孙伯庸走后，天就擦黑了。
李玄没回自己屋，还在祠堂里。桌上点着灯——李三娘点过又添了油的，铁座油碟，火苗稳。
桌上摊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孙伯庸留下的简记——李安不在，是李玄自己拿纸记的，把孙伯庸说的几句要紧话，一笔一笔写下来：合作三年多、丹药转运、郑明远要走时说去看铺子。
另一样，还没来。
——傍晚的时候，来了。
一个信使。
是吴家的人，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穿着吴家那种带皮甲的短打（吴家走马帮，伙计都这么穿），风尘仆仆，从村外一路小跑进来，到了祠堂院门口，先喘了两口气，才递上一封信。
李族长，他说，我家老爷的信。
李玄接过。
信是素笺，白纸，折成两折。他拆开，就着灯看。
——是吴道远的字。
吴道远今年四十有五，比李玄小一轮。他的字写得比孙伯庸好，也比孙伯庸硬——横平竖直，撇捺都带着一股子用力过猛的劲，像是常年握缰绳、握鞭子的手，捏起笔来也不会轻。
信不长，统共四行：
郑明远昨日也到了吴家。
问了同样的问题——与李家合作多久，主要做什么。
他问完，没有多留，像是还要去别处。
他问完就走，不像是要深谈。
——四行字，李玄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窗外，天色已经暗透了。最后一丝橘红也收了，天变成了深蓝。星出来了——春夜疏朗的星，一颗一颗，隔得远，亮得清。
祠堂里静。
李玄把信放在桌上，放在孙伯庸那份简记的旁边。
——两样并排放着。
他低头看着这两样，心里把郑明远这一日的行踪，从头串了一遍：
昨日。
上午，去孙家。谈了一个时辰。出来，孙伯庸送到门口，脸色正常。走的时候说：以后去看孙家铺子。
然后——去了吴家。
问了同样的问题。问完，没有多留。走了。像是还要去别处。
——一天，两家。
李玄心里把一天两家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过。
一天走两家，说明什么？
说明他赶。
一个郡守，要去拜访郡里的家族，本该一家一家地来，今天孙家，过几日吴家，中间隔着日子，让各家都有准备，也让消息在郡里慢慢地传。
可他没有。他一天之内，把两家都走了。
——这是赶时间。
李玄抬起头，看向门侧。
李七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儿了——他一直在暗处，的信使进来的时候他没露面，这会儿李玄看信，他就那么站着，手拢在袖子里，影刺握在右手上，柄上那根焊死的细线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极淡的微光。
他一天走了两家，李玄开口了，说明他赶时间。
——这句话，是李玄今天的第一句判断。
李七听着，往前迈了半步。
赶时间做什么？他问。
——这一问，是影堂的人的本能：遇事追问目的。
李玄没有立刻答。
他伸出手，把桌上那两样——孙伯庸的简记和吴道远的信——又看了一遍。
看完了，他开口。
也许，他说，上面催他要郡里的底数。
——这句话落地，祠堂里静了一息。
李七的眼睛，亮了一下。
——上面。
这个词，李七听懂了。
郑明远是郡守，可他不是尽头。他上面有州，州上面有王阀。王阀派他来管青溪郡，不是让他来闲逛的，是要他管出个样子来。
管出样子，第一步是什么？
是。
知道这一郡有多少粮、多少矿、多少家族、多少修士、多少能调动的人、多少能收上来的税。这些，叫。
底数不清，你什么也干不了：要粮，不知道问谁要；要人，不知道谁能出；要摊派，不知道哪家担得起。
——所以，上头要他尽快把底数摸清，报上去。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想透，看着李七。
他赶，李玄说，是因为上头催。
李七了一声。
他站在门侧，手在袖子里动了动——拇指又在影刺的刀柄上，蹭了一下那道焊接的细线。
那我们，他问，要不要动？
——这一问，是今天最要紧的一问。
李玄沉默了一息。
这一息里，他心里把和，各自走了一遍。
动——派人去盯？去探？去抢在郑明远前头，把郡里的各家都走一遍、通个气？
不。
李玄心里把这个字，推翻了。
因为：郑明远在赶，说明他急着要一个。这时候李家若是也跟着动——派人、通气、串联——那在郑明远眼里，就是李家在抱团。
抱团，是他最忌的。
而且——李玄心里更清楚——你现在动，动给谁看？孙家已经被他问过了，吴家也问过了。你这时候再跑去跟他们对一对，那就是，就是。
串供，比不动更坏。
所以——不动。
李玄心里把这个落定，抬起眼。
不动。他说。
——两个字。
让他走。他补了一句。
——三个字。
李七听着，没立刻应。他站在那儿，想了想，才点头。
他说，不动。让他走。
——他心里把这两句记住了。
李玄看着他，知道他进去了一些，可还没全进去。
——没关系。往后还有日子。
他心里把这两个字，再往深里解了一遍，给自己听：
不动，不是不管。
不动，是按自己的节奏来。
郑明远赶，让他赶。他赶他的，李家过李家的。灵田照常种，丹房照常炼，铺子照常开，旧路照常巡。
他一天走两家，那是他的事。李家不拦，不问，也不跟着动。
等他走完了、摸清了、把郡里的座次排出来了——那时候，他自然会来找李玄。到那时候，李玄再拿着李家这一本清清楚楚的账，跟他谈。
——那时候谈，李家才站得住。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伸出手，把桌上那封信拿起来。
——吴道远的信。
他没有立刻放进抽屉。
他把它折好——顺着原来的折痕，折成两折——然后放在了孙伯庸那份简记的旁边。
两样并排：左边是孙伯庸的简记，右边是吴道远的信。
——都没有收进抽屉。
李玄心里清楚为什么：这两样，是。
它们不是已经了结的旧账，是正在走着的事。郑明远走了孙家，走了吴家，接下来还要走——还要看孙家铺子，也许还要看吴家的骡马栈。这些，都还在动。
还在动的事，就摊在桌上，天天看见，天天想着。
等它们走完了、定死了，再收进抽屉，才算归档。
——所以不收。
放好了，李玄站起身。
——坐了这一阵，腿有点僵。他撑着桌沿站起来，把腰后那把忠勇刀往上提了提，提正了位置。
然后他走到窗前。
——西墙上那扇小窗，糊着高丽纸。
李玄走到窗前，把窗纸上的哈气抹开一小块，往外看。
——他看的是北坡方向。
窗外，天色已暗。
北边那道山梁，只剩一个更黑的轮廓，横在天底下，什么都看不清。旧路、岔道口、界碑，全化在黑里。
李玄看了两息，收回目光。
他心里，把今天这两封信（其实是孙伯庸的口信和吴道远的信）带来的事，和北坡那边的事，摆到了一处。
——郡城那边：郑明远一天走了孙、吴两家，赶时间，上头催。
——山里这边：旧路静默，岔道口无新痕，界碑无变化。
两边，还是两条线。
可李玄心里清楚：这两条线，都在这同一片天底下。
他在窗前站了片刻，转身走回桌前。
他没有再坐下。
他站在桌前，手按在桌上那两样纸页上——左边孙伯庸的简记，右边吴道远的信——按了一下。
按完了，他把手收回来。
李七。他叫了一声。
明日，李玄说，你去一趟郡城。
不用盯着郑明远的院子了。李玄说，改盯孙家的铺子，和吴家的骡马栈。
——这一句，是李玄今天下的，第一道新令。
李七应道：
他心里明白：族长这是要看看，郑明远说以后去看孙家铺子，到底去不去；去了，看什么；看了之后，又往哪儿走。
李玄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看，不接近。他的人去了，你就记：什么时候去的，待了多久，谁跟着，出来什么脸色。
还有，李玄说，郑明远的院子，留一个人就够。
李七把这几条，一条一条地记死，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
族长，他说，要是他去看孙家铺子的时候，问出什么来呢？
——这一问，李玄没想到。
他站在桌前，沉默了一息。
——问出什么来。
孙家铺子里，卖着李家的丹。郑明远要是细问，问进货的账、问进货的单子、问什么价——孙家那边，能瞒得住吗？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过了一遍，随即稳住了。
他心里清楚：瞒不住。
孙家铺子进李家的丹，有账，有单子，有路引签押。这些东西，是要备着官府查的——不是备着郑明远，是备着郡里例行的盘账。郑明远要是查，一查一个准。
——那怎么办？
李玄心里明白：瞒不住，就不瞒。
因为那本来就是明面上的生意。
孙家进李家的丹，是明面上的买卖，有账可查，有税可缴。这层露了，无妨——因为李玄从一开始，就没想藏这层。他藏的，是。
孙家供李家的粮，那一层，孙伯庸没说，郑明远也还没查到。那一层，才是真正绑人的。
——只要粮那一层不露，丹药这一层露了，也无妨。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想透，抬起眼，看着李七。
问出什么，都不怕。他说。
李七一愣。
为什么？
因为能问出来的，李玄说，都是能见人的。
——这句话，李七听懂了。
能见人的，就不怕人看。
不能见人的——李玄心里清楚——那些，郑明远问不出来，孙家也不会说。
李七应道：
他转身，出了祠堂。
脚步很轻，走出了院子，化进了黑里。
祠堂里，又剩下李玄一个人。
他站在桌前，看着桌上那两样并排的纸页。
灯芯地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又稳住。
——窗外，风起了。
春夜的风，软，从北边下来，吹得院里那丛竹子地响。
响了半天，风里夹了点别的东西——是村里谁家关门的声音，一声，又地一响，闩上了。
李玄站在那儿，听着，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