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文良到李家村，是郑明远走访孙、吴两家之后的第五日。
午后。
春末的日头到了这个时辰，已经带上了几分夏意。明晃晃地照着，把村子里的土墙、灰瓦、树梢都照得发白。风是有的，可风也是热的，吹在脸上不凉快，反倒把人身上的汗逼出来一层。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几个老人坐着纳凉。
——一辆青篷马车从村外那条路过来，碾着土路，咕噜、咕噜，慢慢地停在了老槐树底下。
车帘一掀，下来一个人。
灰布长衫。
是吕文良。
他下了车，先站着，往村里看了一眼。看的是主道：一家一家的院子，墙头探出来的树，墙根下返上来的青苔，主道上被几十年脚踩得瓷实的土路。
——几个老人的目光，也落在了他身上。
村里来了生人，老人都要看。吕文良是生面孔——他来过李记药铺好几趟，可村里人大多没见过他。他那件灰布长衫在城里不算什么，在村里就显眼了：料子太细，颜色太正，浆洗得太干净。
老人里有一个，是老陈头。他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来了——不是认得吕文良，是认得那辆车的样式，跟前些日子孙伯庸来的时候坐的那辆有点像。
是城里来的。老陈头说了一句。
没人接话。老人又看了一会儿，车夫已经把车赶到一边去喂牲口了，吕文良则往村里走。
——他走得不快，手拢在袖子里，脚步稳。
李虎先看见的。
他在祠堂院门口站着（今日不是巡查日，他在院里帮着李三娘修一张旧凳）。一抬头，看见巷口进来个灰布长衫的人，他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迎了出去。
走到近前，看清了是吕文良。
吕先生。李虎拱手。
李护卫。吕文良还礼，李族长在吗？
在祠堂。
有劳。
李虎侧身，引着他往祠堂去。
——李玄已经听见动静了。
他站在祠堂院门口，身上还是那件靛青布袍，洗得发白，可平整。腰后挂着忠勇刀，刀鞘的旧皮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暗沉的亮。
看见吕文良进来，他往前迎了两步。
吕先生。李玄拱手。
李族长。吕文良还礼。
——他站定，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张纸。
白纸，对折。没有烫金，没有花边，也没有封套，就是最寻常的那种毛边纸裁成的一小方，对折起来。
——这是请帖。
李玄一眼就看出来了。
吕文良双手，把请帖递了过去。
——双手。
不是单手，是两只手，食指压在请帖的两个下角，大拇指压在上边，平平地托着，递到李玄面前。
李玄双手接过。
他没有立刻打开，先捏在手里，感觉了一下——纸是软的，薄，对折的折痕压得平，边角对齐，没有一点毛糙。
然后他打开。
——请帖里，只有一行字。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就那么孤零零的一行，写在纸的正中：
三日后午时，城北宅院，便饭。
——九个字（加标点）。
李玄看着这一行字，看了两遍。
字是吕文良的手笔，小楷，工整，横平竖直。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心里，把这一行字翻来覆去地过。
没有署名。
一张请帖，最要紧的是什么？是谁请的。
正式的请帖，要有发帖人的名讳、身份、甚至官衔，要落款，要盖章。这是规矩，也是礼数——你收到一张帖子，得知道是谁请的你，才好决定去不去、怎么去。
——这张没有。
没有郑明远三个字，没有两个字，没有花押，没有印。
可它又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三日后午时，城北宅院，便饭。城北宅院——那是郑明远的住处。除了他，还能是谁？
李玄心里把这个没有署名，翻来覆去地嚼。
——这是有意的。
郑明远是把这张帖子，做成了随手写的。
不是公文，不是请柬，是我随手撕了张纸，写了几个字，让人给你送去。
这一手，妙在哪儿？
妙在它把的分量，卸掉了大半。
一张正式的请帖，是郡守邀请你，你接了，就是接了一份官面上的礼，得按官面上的规矩回。可一张随手写的纸条，是我请你来吃个便饭，你接了，就是朋友之间的走动。
——他把，降成了。
李玄心里清楚：郑明远这是要把这一次见面，从挪到里去。
为什么？
因为在公事里，两人是郡守和族长，说话要端着，要留余地，要防着对方。挪到私谊里，两人就是两个坐下吃饭的人，说的是，不是。
——不谈公务，只叙话。
李玄心里把这句话，和那张没有署名的纸，摆到了一处。
这两样，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他抬起眼，看着吕文良。
吕文良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等着。
郑大人说，他开口了，不谈公务，只叙话。
——这是第一句。
李族长，他接着说，不必带人。
——第二句。
李玄听着，把请帖合上。
——心里把不必带人这四个字，拿起来掂了掂。
不必带人。
这是说：你一个人来。
一个人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没有护卫，没有随从，没有第三者。屋子里只有两个人：郑明远，和李玄。
——这是把场面，清到了最干净。
李玄心里清楚：郑明远这是要跟他说话。有些话，有第三个人在，说不出来；屋子清干净了，才说得出来。
可李玄心里也清楚另一面：
一个人去，就是把自己摆在了没有退路的位置上。
——这是信任，也是试探。
信任是：他把场面清干净了，说明他不想防你。
试探是：他要看你敢不敢一个人来。
你要是带了人，就是我不信你；你要是一个人来了，就是我信你。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过完，把请帖折好。
——顺着原来的折痕，折成两折。
折好了，他把它塞进袖子里。
袖子里有暗袋，是李安帮他缝的。他把请帖塞进去，按了按，确认贴着小臂，不会滑。
然后他开口。
知道了。他说。
——三个字。
容我想想。他补了一句。
——四个字。
吕文良听着，点了点头，没急，也没催。
他又开口了：
郑大人说了，他说，李族长若不得便，改日也行。
——这是给退路。
李玄沉默了一息。
——这一息里，他心里把和，各自走了一遍。
不去？
推了，就是李家不接这个情。郑明远把话说得这么软——不谈公务，只叙话，不必带人，改日也行——四层退路都给你铺好了，你还是推，那就是明摆着的不给脸。
给了脸不要，往后他就不用软法子了。
——不去，不行。
去？
去，是接下这个情。
可怎么接？立刻答应，显得太急——好像李家巴巴地等着这一顿饭。答应得太慢，又显得拿乔。
李玄心里把这个分寸拿捏住了。
他先说容我想想，是拿乔——是告诉对方：我不是随叫随到，我得掂量。
掂量完了，他开口：
不必改。他说。
——三个字。
三日后来。他接着说。
——四个字。
七个字，把这件事定死了。
不去改日，就三日后。不改，也不拖。
——这是最妥帖的答法。
不推（推了失礼），不急（急了显贱），拿乔一息，然后痛快应下。
吕文良听着，脸上浮出一点笑意——很淡，嘴角动了动，眼睛没怎么变。
那我就不多扰了。他说。
他拱手，转身，往院门外走。
——走了两步，到门槛那儿，他停了一下。
回过头。
——他的目光，往上看了一眼。
看的是祠堂门楣上的匾额。
李氏宗祠四个字，黑漆底，金字，年头久了，金有些脱落，露出底下的黑，可字还是清楚的。
吕文良看的，就是那四个字。
——停留不到一息。
就一眼，极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看完了，就收回目光，转过身，跨过门槛，出了院门。
李玄站在院里，把这一眼记下了。
——跟吕文良在铺子里看李记药铺那一眼，是一模一样的。
也跟郑明远来看祠堂时看李氏宗祠那一眼，是一模一样的。
吕文良看铺子的匾，是确认李家在郡城有实实在在的买卖。
郑明远看祠堂的匾，是确认李家在青溪郡有实实在在的根。
如今吕文良又看了一次——这是替郑明远，再看一次。
——看的是同一块匾，可看的人换了，看的意思，也就跟着换了。
李玄站在院里，看着吕文良的背影出了院门，往村外去了。
他站在那儿，没动。
日头照着，把他脚下的一小块地照得发白。
——他心里，把这一趟请帖的事，从头过了一遍。
郑明远走访了孙家、吴家。一天走了两家，赶时间。
走访完了，第五日，请帖到了。
——这个次序，有意思。
李玄心里把它摆出来：
先摸李家（去年秋末到今年春深，大半年）。
再摸孙家、吴家（一天两家）。
摸完了，请李玄。
——这就是说：他把郡里这三家，都摸过一遍了。
摸完了，他心里有了图。有了图，他就要选——选一个可以讲规矩的对象，先走近。
他选了李家。
——为什么选李家？
李玄心里清楚：因为李家在他眼里，是立得住的。
他看过李家的族学，说有章法。他知道李家的丹，月月供着，一次毛病没出过。他问过灵药来源，问过立族之本，问过孙吴关系——李玄的答话，他一件一件都记着。
——这些，都是可以讲规矩的证据。
孙家、吴家，他没看族学，没看丹房，只是去问了问生意。问完了，就来了李家。
——这说明：在他心里，李家是三家里最靠得住的那一个。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抬起手，把袖子里那张请帖，又按了按。
按完了，他转身，回了祠堂。
屋里静。
供桌上的香早燃尽了，只剩一截香灰。
李玄走到八仙桌后头坐下，手放在膝上，看着桌上那方旧砚台。
——三日后，午时，城北宅院，便饭。
他在心里，把这九个字，又念了一遍。
不谈公务，只叙话。
——可他心里清楚：不谈公务的饭，往往谈的才是最要紧的公务。
因为公事上说不清的、不好开口的、要留余地的，都要挪到饭桌上去说。
饭桌上说的话，不算数，可也不算不算数。
——这是最软的地方，也是最险的地方。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就一下。
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