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深了。
旧路两侧的草，长到了膝盖高。
——不是春末那种刚齐膝的嫩绿，是实实在在地长疯了的一层。草秆粗了，叶子宽了，颜色也从嫩绿转成了深绿，绿得发暗。风一过，草浪一层一层地推过去，推得整条路两边的草都在动，像水在流。
路面被草叶收窄了。
——去冬三尺宽的路，如今被草挤得只剩两尺出头，有些地方更窄，草叶交搭在路中间，人走过去，得用手把它们拨开。
李虎走在这条路上。
——三天一次，照旧。
他今天来得早。天刚亮透，草叶上的露水还没干。他走在路上，裤腿从草边擦过，唰啦、唰啦地响，走一段，裤脚就湿透了。
露水很重，草叶上的水珠一颗一颗，日头一照，亮晶晶的，风一过，满草的露水一齐晃。
路面是干的。
——草叶上的露水不落进路面（路面被踩得瓷实，水渗不下去），日头一晒就干了。
李虎走得不快。
——到了岔道口外圈。
他先在外圈站住，往里看。
——岔道口被绿草遮蔽得严严实实。
那片空地，如今完全看不出是空地了。草长得比人还高（膝盖高是路边的，空地里头的草更深，能到腰部），密密地立着，把整片空地铺成了一块深绿色的毡子。
——李虎走到那棵有裂口的老栎树前，往东南数了四步。
去年那个被踩出来的浅坑，早就没了。
如今连那片地都认不出来了，全是草。
然后他走向那道老树根。
——老树根，几乎看不到了。
草长疯了，把树根完全包围了。那些草从树根四周窜上来，窜到树根的上头，把树根拱出来的那一截，遮得一点不剩。
李虎走过去，蹲下，伸手拨开草叶。
——草叶很深，他拨了好几层，才看见树根的真面目。
灰褐色的树皮，被夏雨淋过，颜色深得发暗，一块一块地翘着。
他伸手，摸了摸记忆里那道划痕的位置。
——平的。
一点沟也没有。
那道痕，彻底没了。被树皮吃了，也被草盖了。
李虎把手收回来。
——他心里把这一处确认了一遍：老树根上，无新痕。
然后他往北走。
——出了岔道口，上了往界碑的那段路。
他特意在岔道口往北约一里的地方，停了一下。
——那是上次发现断绳的地方。
他蹲下身，拨开草叶。
草更深了，他把草叶一层一层地往两边分，分出约莫半尺见方的一片。
——断绳，找不到了。
李虎看着那一小片被拨开的地面。
土是干的，深褐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干壳。断绳不在那儿。
——他把刀鞘拿过来，用刀鞘末端，在周围的草叶里，又拨了一圈。
拨得更开了些，约莫一尺见方。
——还是没有。
那截断绳，消失了。
李虎心里把这一处记下了。
——断绳找不到了。
它去哪儿了？
李虎心里过了两遍：
也许是草长高了，把它盖得更深了，草叶压着，看不见了。
也许是被风吹走了——风吹草动，草叶一晃，把那一截轻飘飘的绳子带到了别处。
也许是被什么野物叼走了——鸟做窝要衔草衔绳，老鼠也要。
——不知道。
李虎心里明白：看不出来。
他没有再去找。
——找，是找不到的。草这么深，一截断绳落在里头，跟一根针落在草堆里一样。你要找，得把这一片草都割了，那不值当。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然后继续往北，走到界碑。
界碑立在草中。
——周围的草长到了膝盖高，把碑座那圈碎石都盖住了大半。碑身四面被风蚀得模糊，可它还是立在那儿，青石一人多高，稳稳的。
碑顶上什么也没有。夏天的日头照着，晒得发白。
碑后头那棵枯死的老树还在，白得发亮，没有皮。
——李虎照例绕一圈。
碑座的碎石没有挪动（他记得哪一块在哪儿，一块一块对过去，都在原处——虽然被草盖了，可他拨开草看了）。
碑面没有新的划痕。他伸手摸了一遍，从碑顶摸到碑座。
碑前的地，扫开看过，实的土，没有新踩的印。
碑后枯树底下，那几块碎骨头还在，白得发亮，还是那几块。
——界碑周围，无变化。
李虎在碑前站了一会儿，往北望了一眼。
——山里的草木绿透了，深绿的一层，压着山脊，一层一层，越远越淡。
风从那边吹过来。夏天的风，是热的，吹在脸上不凉快，带着草木被日头晒出来的那种青涩的气味。
李虎吸了一口，把领口拢了拢，从界碑折返。
——回村。
天还没到正午，他就到了村口。
——他直接去了祠堂。
李玄在祠堂里。
李虎走到院门口，没进去，站在门槛外头。
族长。
李玄抬起头。
虎子。
旧路无事。李虎说。
——四个字。
李玄了一声，等着。
断绳找不到了。李虎接着说。
——这一句，是补充。
李玄的手，在案上的册子上，停了一下。
——找不到了。
他心里把这三个字接住了，翻来覆去地过。
——那截断绳，找不到了。
是草盖了，是风吹了，还是被野物叼了？
不知道。
——看不清的，先记着。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抬起眼。
知道了。他说。
——三个字。
李虎应了一声：
——他没有多留。
他转身，往院外走。
走到门槛上，他抬脚，在门槛的棱角上，蹭了一下鞋底。
——鞋底沾了泥和草汁，湿的，黏的。蹭完了，又在旁边的干土地上踩了两下。
然后他直起身，往马棚去了。
李玄坐在祠堂里，听着那脚步声远了，才把目光收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本摊着的册子。
册子上，最新的一页，是李虎上一趟（发现断绳那一趟）的记录。他提笔，在那一页的下头，添了一行：
越三日复查。断绳不复见。或为草所覆，或为风所移，未可知。旧路无事，界碑无变化。
写完，他搁下笔，等墨干。
——墨干了，他开始收拢。
他把桌上的纸页，一样一样地拿起来，按时间顺序，摞成一叠。
最上头，是郑明远的请帖。
——那张没有署名的白纸，对折，里头只有一行字：三日后午时，城北宅院，便饭。
（注：赴宴之后，李玄把它从抽屉里取出来，摊在桌上，还没收回去。）
请帖底下，是李安的账册和简记。
——李安记的那些：吕文良问李族长待了多久，李安答半天，当天回；吕文良买两包疗伤丹；李安在边页上写郑预告上面来人。
再底下，是李虎的巡查简记。
——岔道口无新痕，老树根无新痕，断绳出现又消失，界碑无变化。
——三样摞好，李玄把它们按时间顺序理齐。
理齐了，他拉开八仙桌底下的那个抽屉。
抽屉是旧的，木头被虫蛀过几个小眼，可里头干燥，铺着一层干草。
他把那一叠纸页放进去，摆正。
放好了，他伸手，把抽屉推上。
——推到还剩一线缝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了一瞬。
就一瞬。
指腹贴着抽屉的木边，停了约莫半息，然后才用力，把抽屉推严实。
的一声轻响，抽屉合上了。
——李玄没有拿笔，在旁边添任何新的批注。
他坐在太师椅里，手放在膝上，看着面前那张空了的八仙桌。
桌上，镇纸还在，砚台还在，那盏灯还在。
纸页都收进抽屉了，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窗外，日头正毒。
夏深了，正午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把院子里的青砖晒得发白。院里那两丛竹子，叶子被晒得打了卷，一动不动——没有风。
祠堂里静。
——窗外有风。
风是从北边下来的，一阵，不大。吹得檐下挂着的什么东西，轻轻地响。
——是檐下那截旧绳。
不知哪年挂上去的，绳子的另一头不知拴着什么，如今只剩这一截末端，垂在檐下，随风摆。
风一过，绳尾轻轻地摆起来，摆了几个来回。
——然后风小了。
绳尾慢慢地停下来，垂着，不动了。
——静止。
李玄看着那截静止的绳尾，看了两息，收回目光。
他心里，把最近这些日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郑明远与李家，维持每月五十枚破障丹的供应关系。
让李虎送来就行，李玄不用专门跑。
——郑明远预告：下个月可能有人从上面来。
——李家这边，划了底线：矿洞不让进（灵脉重地），族学可以看（阵法课不提），丹药照现在的数不用增，说辞统一（银精、灵参、改良配方、灵脉水质好）。
——吕文良在铺子附近有观察动作，但未直接接触（问了李玄待了多久，当天就回了）。
——岔道口和旧路方向，无新增痕迹。断绳出现又消失。老树根无新痕。界碑方向无变化。
——双方各自按日常节奏运转。
静默期。
李玄心里把这两个字落定，闭上眼。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就一下。
极轻。
祠堂里，静。
那盏灯还亮着（天没黑透，可屋里暗），火苗稳稳的，不晃。
窗外，夏深了。
草在长，日在毒，风在热。
一切都在往前走。
——只有那截檐下的旧绳，垂着，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