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在铺子里，又一次见到了吕文良。
——这一回，吕文良没有立刻进门。
午后的某个时候，李安正在柜台后头整理账册。
他听见门口有脚步声，抬头一看——吕文良站在门口。
可他没进来。
他站在门槛外头，手拢在袖子里，往铺子里看。
——李安心里明白：他在等。
等什么？
等铺子里没人的时候。
铺子里那时候有一个客人——一个散修，三十来岁，穿着半旧的灰袍，腰间挂着个空葫芦。他站在柜台前，正等着李安给他配一包疗伤的药。
李安没有抬头招呼吕文良，也没有出门去迎。
——他继续给散修配药。
他一样一样地抓：三七、白芨、乳香、没药，各抓了多少，用戥子称了，倒在桑皮纸上，包成方包，用纸绳扎了十字。
散修付了钱——一枚碎银，指甲盖大。
李安拉开钱匣，找零。
——找零的时候，他的手，在钱匣里，一枚一枚地数。
数的是铜钱，也是灵石（散修付的碎银，得找给他几枚铜钱和一小块碎灵石）。
他把灵石，一枚一枚地放在柜台上。
——一枚，两枚，三枚。
放得整齐，排成一排。
散修收了钱，把药包塞进怀里，转身走了。
——铺子里，空了。
李安抬起眼，看向门口。
——吕文良，这才抬脚，跨过门槛，进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先做了一件事：
——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铺内。
扫的是柜台、货架、里屋那道半掩的门帘，还有——确认没有其他人。
扫得很快，也不细看，就是过一遍。
扫完了，他才走向柜台。
李掌柜。他拱手。
吕先生。李安放下手里的戥子，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您坐。
不坐了。吕文良摆了下手，我买两包药，说完就走。
——买药。
李安了一声，回到柜台后头。
您要什么？
疗伤丹。吕文良说，两包。
——两包疗伤丹。
李安转身，从货架上取了两包，放在柜台上。
——包是桑皮纸包的方包，纸绳扎着十字，扎得紧，包角折得方正。
吕文良伸手，从怀里摸出钱——一串铜钱，数出该给的数目，放在柜台上。
李安收了钱，找了零（其实不用找，正好），把钱放进钱匣。
——然后，吕文良开口了。
他把两包疗伤丹，收进袖子里。
收完了，他看着李安，问了一句：
李族长上次来，他说，待了多久？
——这句话出来，李安的手，在钱匣上，停了一下。
他脸上没动，心里却把这一问翻来覆去地过。
——李族长上次来，待了多久。
李玄上次来郡城，是赴郑明远的便宴（第613、614章）。
那一趟，李玄是上午到的，午后走的，在铺子里跟李虎、李安说了会儿话，当天就回了村。
——待了多久？半天。当天就回了。
吕文良问这个，问的是什么？
李安心里过了一遍：
他在确认李玄那一趟的停留时间。
为什么确认这个？
因为停留时间的长短，能说明谈话的深度。
——你要是去了一趟，待了半天就走，说明谈的事不多，或者谈得很顺，不用多留。
你要是去了一趟，待了一天、过了一夜，那就不一样了——过夜，意味着谈得深，或者谈得难，或者还有第二天的安排。
李玄当天就回了，没过夜。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一趟，郑明远跟李玄，谈得，也不顺不逆——就是平平地吃了一顿饭，说了几句话，完了。
李安心里明白：吕文良这是在替郑明远（或者说替上头），把李玄那一趟的细节，一点一点地记下来。
——记这些做什么？
往上报。
李安心里把这个念头落定，脸上不动。
他抬起眼，看着吕文良，答得很平：
半天。他说。
——两个字。
当天就回了。他补了一句。
——五个字。
吕文良听着，点了点头。
——然后他追问了一句：
没在郡城过夜？
——这一问，是确认。
李安摇头。
没有。他说。
——两个字。
吕文良了一声。
——他没有再多问。
这一点，李安留意到了。
他要是追下去，可以问：李族长什么时候到的？什么时候走的？在郑大人那儿吃了饭没有？待了多久？
可他没有。
他只问了待了多久没过夜，李安答了，他就停了。
——这是他的分寸。
问到够用为止，不多问一句。
李安心里清楚：这位吕先生问话，从来不多。他要的只是一个或、或没多久。够填进他那张纸里，就够了。
——吕文良把该问的问完了，把该买的买了，便转身要走。
李掌柜，他说，告辞。
吕先生慢走。
李安送他到门口。
吕文良跨过门槛，到了门外。
——这一回，他没有停。
没有看匾额，也没有看街对面。
他直接转过身，往街东去了。
脚步稳，长衫的下摆随着步子摆，摆动的幅度很小。走了几步，混进街上的人流里，淡了。
李安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他回到柜台后头。
他没有立刻去整理货架。
他伸出手，把刚才找零时放在柜台上的那几枚灵石，收进了钱匣。
——一枚，两枚，三枚。
收得整齐。
收完了，他站在柜台后头，手放在台面上，心里把吕文良今日这一趟，从头过了一遍。
——他先在门口站着，等散修走了才进来。
——他买了两包疗伤丹。
——他付了钱。
——他问李族长上次来待了多久，李安答半天，当天就回了。
——他追问没在郡城过夜，李安答。
——他没多问，走了。这一回，没看匾额，也没看街对面。
李安心里把这些一样一样摆出来，摆成了两条：
头一条：吕文良今日来，是来的，不是来的。
前几回他来，要么站着看货架，要么坐在街对面看客流，要么进门问这问那——那都是。
今日不是。今日他等铺子里没人了才进来，买了两包药，问了一句话，走了。
——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今日，是，是。他也许本来就要买药（或者借买药的由头），顺口问了那一句。
第二条：他问的那一句，才是真正的目的。
买药是壳，问话是核。
——他问李玄待了多久、有没有过夜，是在把李玄那一趟的细节，补进他那张纸里。
李安心里清楚：郑明远那边，关于李玄那一趟便宴，已经知道得够多了（他自己在场）。可吕文良还是要来问李安——为什么？
因为要。
郑明远说的，和李家说的，要对得上。对得上，说明两边都没撒谎；对不上，就有问题。
——李安答的是实情：半天，当天回，没过夜。这跟郑明远那边知道的，应该一模一样。
对得上。
李安心里把这一层落定，伸出手，从柜台下头取出账册。
——他翻开，找到边页，提笔，蘸墨，写了一行字：
某月某日午后，吕文良至。先立门外，俟散修去，乃入。购疗伤丹二包。付讫，问：李族长上次来待了多久？安答：半天，当天就回了。又问：没在郡城过夜？没有。吕不复问，去。是日未看匾额，未看街面。
写完，他把笔搁下，等墨干。
——等墨干的时候，他看着这一行字。
他心里把是日未看匾额，未看街面这九个字，又看了一遍。
——前几回，吕文良走的时候，都要看匾额，或者看街对面。
这一回，没有。
这是为什么？
李安心里过了一遍：也许是他看够了（匾额看了好几次了，街面也看过了），也许是今日他心里装着别的事（问完了那句话，急着回去复命），也许——只是忘了。
不管哪一种，李安都记下了。
——记得细，往后才有得对。
墨干了。
李安把账册合上，放回原处。
然后他走回柜台后头，站定，抬起眼，看着门外那条街。
——街上人来人往。
日头偏西了些，把街对面那家南货铺的门框照得发亮。有挑担的过去，有推车的过去，有谁家的孩子在跑，被大人喊住。
铺子里安静。
李安站在那儿，手放在柜台上，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玄叔那趟便宴，郑明远说不谈公务，只叙话。
可吕文良今日来问这些，就是在谈公务了。
——不谈公务的那顿饭，谈完了，公务反倒更多了。
李安心里把这个念头嚼了一遍，觉得有点意思，可也就那么过去了。
他伸手，把柜台上那块被几代人蹭得发亮的老榆木台面，轻轻按了一下。
台面温吞。
——窗外，日头又往西沉了一分。
铺子里，那盏还没点起的灯，安安静静地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