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孙敬到了郡城。
消息是李七传回来的。
他的人散在郡城各处：巷口、街对面、茶楼、城门口。影堂的人，不接近，只看着。看了什么，记在薄竹片上——竹片是影堂的规矩，刻字快，也轻便，揣在怀里不显眼。
这一日傍晚，李七回了村。
——祠堂里。
天还没全黑，西边还剩最后一线橘红。李三娘点了一盏灯（只一盏，放在桌角），火苗稳。
李玄坐在案前，手里拿着本月账册，正看着。
——门侧有动静。
很轻。李玄听见了，抬起头。
李七站在门侧。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块薄竹片。
竹片约莫巴掌长，两指宽，边上刮得光滑。上头刻着字——是用小刀刻的，笔画细，可清楚：时辰、人数、进出、去向。
族长。李七低声叫了一句。
回来了。李玄放下账册，
李七往前迈了半步。
孙敬到了。他说。
——第一句。
带几个？李玄问。
两个人。李七说，随从两名。
他顿了顿，把最要紧的一句报上来：
乘一辆普通马车。他说。
——普通马车。
李玄心里把这四个字接住了，翻来覆去地过。
孙敬是外事堂执事，职位在郑明远之上。这样的人出门，本该有仪仗、有随从、有开道的。可他乘的是一辆普通马车。
——跟孙伯庸来李家村时坐的那辆，差不了多少。
李玄心里清楚：这是低调。
一个外事堂执事，奉命巡查一郡，本该敲锣打鼓地来——让全郡的人都知道上面来人了，让各家都紧张起来，都准备好迎接。
可他没有。
他乘一辆普通马车，悄悄地来了。
——这是为什么？
李玄心里过了两遍：
也许是他性子如此——吕文良说过，他为人谨慎，说话少。谨慎的人，不爱张扬。
也许是他有别的打算——不想惊动郡城其他家族，想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要看的看完。
李玄心里把这两种可能，都记下了。
住哪儿？他问。
——这一问，是追。
住在郑明远那里。李七说。
——这一句，李玄心里了一声。
住郑明远的宅院，没住郡守府。
——没住郡守府。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翻来覆去地过。
郡守府是官面上办公、接待的地方。孙敬是外事堂执事，来巡查，本该住郡守府——那是的安排。
可他住郑明远的私宅。
——这也是低调，也是。
李玄心里清楚：他住郑明远那里，就把这一趟，从官面上的巡查私下里的查看挪了一寸。
挪这一寸，是什么意思？
——是他不想把这件事，搞得满郡皆知。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又问：
当日，他说，郑明远有没有安排什么？
——这一问，是追行事。
李七摇头。
没有。他说。
他把看得见的情形，一样一样报上来：
院门关着。他说。
没见外人进出。
孙敬到后，没出门。在宅院内休息。
——三句，都是。
李玄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就一下。
他心里把这三句，翻来覆去地过。
——到郡当日，没出门。
一个外事堂执事，到了郡城，当天什么也没干，就在宅院里歇着。
这是为什么？
李玄心里过了一遍：
头一样：路上累了。从中州（或者别处）到青溪郡，路远，走这些日子，人乏。到了先歇一晚，明日再办事，是常理。
第二样：他在等。
等什么？等郑明远把安排定好——明日去哪儿、看什么、先见谁。郑明远是地主，他得把这一趟的行程排出来，报给孙敬，孙敬点头了，才走。
——第二样，更像。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想透，抬起眼。
明天他应该会来。他说。
——这一句，是断，不是猜。
李七听着，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族长为什么这么断：孙敬在郡城歇一晚，明日就该办事。办事的第一站，就是李家——因为李家是郡里最大的家族，也是郑明远上报的那一个。
要不要在村口安排人接？李七问。
——这一问，是影堂的本分：主家要待客，暗处的人要不要先去候着？
李玄摇头。
不用。他说。
——两个字。
他来了就来了。他补了一句。
——五个字。
李七听着，把这两句记住了。
——他心里明白族长的意思：
不安排人接，是不铺张。
郑明远传了话：按平素之法接待，不用特意准备。你要是派人在村口候着，那就是特意准备了——来的人一看，就知道李家是为了他才摆出这个阵仗。
——不摆。
他来了，就来了。村口有人（本来就有），他就进来；没人特意候着，他也不觉得被怠慢。
——这才是。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伸出手。
竹片给我。他说。
李七双手，把那块薄竹片递过去。
李玄接了，就着灯看。
——竹片上刻着：某日某时，一辆马车入城，三个人下来，进城北巷子，进门。某时，院门关。此后至某时，无进出。
一笔一笔，刻得清楚。
李玄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看完了，他把竹片放在桌上。
——放在账册旁边，没有立刻处理。
他心里清楚：这块竹片上的东西，今夜还不是的时候。明日孙敬来了，看了，走了，那时候把前后的竹片往一处对，才有用。
——现在，先放着。
李七站在门侧，等着。
还有吗？李玄问。
李七说。
你说。
郑明远宅院那边，李七说，留守的人一切如常。
郡守府呢？
没有新文告。李七说。
——这一句，李玄心里了一声。
没有新文告。
那就是说：孙敬到郡这件事，在官面上，还没有走任何程序。
——跟郑明远来看族学那次一样，是，不是。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记下了。
他抬起眼，看着李七。
继续盯。他说。
他来那日，李玄说，你在暗处看着。别露面。
——李七把这几条记住了，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
还有一样。他说。
你说。
岔道口那边，李七说，李虎今天去过了。孙敬没去。旧路也没动。
——这一句，是补的，也是让李玄放心的。
李玄听着，点了点头。
知道了。
——三个字。
李七应了一声，出了祠堂。
脚步很轻，走到院里，化进了暮色里。
——祠堂里，剩下李玄一个人。
他坐在案前，看着桌上那块薄竹片。
竹片上的刻痕，在灯光下是细的、黑的。
李玄看了两息，伸出手，把竹片拿起来，放进抽屉里。
——没上锁（这个抽屉放寻常记录）。
放好了，他坐在那儿，手放在膝上。
窗外，天全黑了。
蝉还没起。
——明日，孙敬来。
李玄心里把这四个字，稳稳地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