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秋深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枝上，卷着边，黄得发褐，风一过就簌簌地响，响完了落几片，落在树根周围，积了薄薄一层。
——郑明远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来了李家村。
他自己来的。
没有提前送信，也没有让吕文良先来通个气。一辆青篷马车停在祠堂院门口，车帘一掀，下来的就是他。
——穿青灰长衫。
不是上回来送请帖时那件深灰的，也不是更早那件浅灰的。是青灰——比深灰浅些，比浅灰沉些，料子挺，浆洗得干净，可看得出是常穿的，肘弯处有一点磨白的痕。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卷纸。
卷着的，用一根素色布条松松地系着。纸不厚，卷起来约莫拇指粗细。
李虎先看见的，迎出去，引着他进了祠堂院。
李玄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那件靛青布袍，洗得发白，可平整。腰后挂着忠勇刀，刀鞘的旧皮在秋日的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暗沉的亮。
郑大人。李玄拱手。
李族长。郑明远还礼。
——两人进了祠堂。
上午。
天色明亮。秋深了的天，高，远，日头虽不毒，可亮得干净。光从门口斜进来，把半个屋子照得透亮。光里能看见浮尘，一粒一粒，慢慢地飘。
院里那棵老槐的影子，被日头投在祠堂的青砖地上——枝枝杈杈的影，随着风一动一动，像水墨在纸上晃。
李三娘沏了茶。
——粗茶，山里的大叶子。她提壶，斟了两杯，七分。斟完了，把茶壶放在桌角，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留了一道缝。
两人落座。
郑明远坐客位（东边），李玄坐主位（西边）。
——郑明远把手里那卷纸，放在桌上。
放在他面前，然后伸出手，用食指压着布条，把系着的结解开，把纸展开。
展开了，他把它往李玄那边推过去。
——推的时候，用的是双手。
食指压在纸的两个下角，平平地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孙执事报告的抄本。他说。
——第一句。
你看看。他补了一句。
——三个字。
李玄伸手，把那卷纸拿过来。
——展开。
纸是素白的，不是毛边纸，是更细更韧的那种，裁得整齐。上头是字——不是吕文良那种工整的小楷，也不是郑明远的手书。是公文体的字，一笔一画，横平竖直，行距匀，字距匀，看着就知是外事堂书办的手笔。
李玄从头看起。
——报告不长。
统共三段。
第一段：丹药。
破障丹，验看十枚。观其色，紫红圆润；触其质，致密温润，无颗粒；闻其气，清苦带甜，无杂味。判为十成。与李家所供样品一致，无差异。
第二段：矿脉。
青溪郡李家矿脉，位于村西北山中。洞口裸露银精矿脉数道，观其纹路、晶粒，敲其石面听声，判为品位优良。灵脉在洞底，未入。按行规，灵脉重地，外人不得入内，故未深察。
第三段：结论。
李家丹药品质可靠，矿脉根基扎实，供应记录无差错。建议：维持现有供应关系，并适当增加数量。
——三段看完，李玄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末尾，还有一条。
不是正文，是附在报告末尾的，单独的一行。字比正文小些，可写得一样清楚：
另：李家丹药成色远高同业，其工艺似有独门之处。建议进一步了解李家丹药的独特工艺，以备考。
——这一行字，李玄看了两遍。
看完第二遍，他把整份抄本，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桌上。
——放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手掌，在纸面上，按了一下。
——按在纸的中间，把那几道被卷过、展开后留下的折痕，压平。
掌根压下去，从纸的这一头蹭到那一头，蹭了半尺长。折痕被压得平了些，可没有全平——纸是卷过的，折痕吃进去了，压一回压不净。
李玄又压了一次。
——压完了，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然后他开口。
丹药十成，他说，矿脉品位优良。
——这两句，是把报告上的话，复述了一遍。
建议维持供应。他接着说。
——第三句。
郑明远听着，点了点头。
他说。
——一个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开口，说了那句最要紧的。
但孙执事加了一条。他说。
李玄抬起眼。
建议进一步了解李家丹药的独特工艺郑明远一字不差地，把那一行念了出来。
——这句话落地，祠堂里静了一息。
院里那棵老槐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晃了一下。风从门缝里进来，把桌角那盏还没点起的灯的灯穗，吹得动了动。
李玄沉默了一息。
——这一息里，他心里把独特工艺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过。
独特工艺。
孙敬是行内人。他验丹的时候，看、摸、闻，三样都过了，说纯度不错十成？，李玄答，他没追问。
——他没追问，不是没看见，是记下了。
记在心里，带回去，写进了报告。
如今这一行独特工艺，就是他记下的那一点，落到了纸上。
李玄心里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
——同业做不到十成，李家做到了。
为什么？
孙敬没问，可他写上了建议进一步了解。
这四个字一上纸，往上一递，外事堂的人一看，就要问：李家凭什么？
——问到这一层，就问到根上了。
李玄心里把这个念头过完，抬起眼。
工艺涉及灵脉，他说，不便外传。
——这九个字，说得极平。
平得像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可这九个字，是李玄今天划的，第一条线。
——工艺涉及灵脉，不便外传。
这不是推托，是。
灵脉是一个家族的根。炼丹用灵脉的水、灵脉的温、灵脉的气——这些，是灵脉养出来的，不是方子配出来的。行内的人都知道：这类工艺，跟灵脉绑在一处，灵脉不能给人看，工艺也就没法外传。
——孙敬懂这个，郑明远也懂。
郑明远听着，没有接话。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喝完了，放下。
——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的一声。
很轻。
可在这安静的祠堂里，听得清清楚楚。
李玄听着这一声，心里过了一遍：郑明远放杯子，向来轻。今日这一声，比往常还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心里明白：这一声轻，是我也不好办的意思。
郑明远是来转达的，不是来逼的。孙敬写了那一条，他照实传；李玄说不便外传，他也照实听。他夹在中间，两边都不好得罪。
——所以他放杯子，放得比往常还轻。
郑明远放下杯子，开口了。
我只是转达。他说。
——五个字。
上面怎么决定，他接着说，还没定。
——六个字。
李玄听着，没有再追问。
——这一点，是他自己的分寸。
再问，就是逼。
郑明远说还没定，那就是真的还没定——孙敬的报告递上去，外事堂要议，议多久、议出什么结果、会不会有人揪着独特工艺这一条不放——这些，郑明远自己也不知道。
你要是追着问上面是什么意思会不会有人来查，那就是把他的话往死里逼。
逼急了，他随便给你一句，反倒更难办。
——所以不问。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温了。他喝得很慢，一口咽下去，让那点温从喉咙走到胃里。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
说的是秋深了、天气凉了、今年的收成。都是场面上的，可说得自然。
说完了，郑明远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就一步。
停住了，回过头。
——看了一眼桌上的抄本。
那卷纸还摊在桌子中间，被李玄用手掌压过，折痕平了些，可没全平。它就那么摊着，白纸黑字，在从门口斜进来的日光里，泛着一点极淡的亮。
郑明远看着它，看了约莫一息。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过身，出了祠堂门。
李玄送到院门口。
看着郑明远上车，车帘放下，马车碾着土路，慢慢地往南去了。
——一直到看不见了，李玄才转身回屋。
他走到桌前，站在那儿，看着那份摊开的抄本。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它拿起来，折好。
——顺着原来的折痕，折成原来的那一卷。
折好了，他把它放在桌上，放在砚台旁边，摆正。
——没有收进抽屉。
他心里清楚为什么：这份抄本，是。
孙敬的报告递上去了，外事堂还没回复。这独特工艺四个字，还悬着——上面会不会追问、派谁来问、问到什么程度，都还不知道。
还在动的事，就摊在桌上，天天看见，天天想着。
——等它定死了，再收进抽屉。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转身，走到窗前。
——西墙上那扇小窗。
他把窗纸上的哈气抹开一小块，往外看。
——北坡方向。
秋深了，山是青灰色的，一层一层，往远处推。山脚下的草木，绿里夹着黄，黄里夹着白，一直铺到天底下。
什么都看得清——秋高，看得远。
李玄看了两息，收回目光。
他心里说了四个字：
工艺不能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