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远走后，李玄把人叫齐了。
——午后。
日头偏西了些，光从门口斜进来，把半个屋子照成暖黄色。光里能看见浮尘，一粒一粒，慢慢地飘。
祠堂里没有点灯。
——时候还早，自然光够用。李三娘进来过一趟，问要不要点灯，李玄摆了摆手，她就又退了出去，没点。
桌上摊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孙敬那份报告的抄本——摊开着，压在砚台旁边，被李玄折过又展开的折痕还在，可平了些。
另一样，是几张空白纸。
——宣城净皮，裁得整齐，压得平，等着往上头写字。
三人围坐。
李玄坐主位（西边，靠里）。
沈岳坐在左侧（南边）。他是从矿洞那边过来的，短褐上还沾着一层极淡的银——银精矿粉的亮，在从门口斜进来的日光里隐隐地浮着。
李七站在门侧。
——他在暗处待久了，进明处也不坐。手拢在袖子里，影刺握在右手上，柄上那根焊死的细线在光下泛着一点极淡的微光。
李玄先开口。
孙敬的报告，他说，你们看看。
——他把桌上的抄本，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沈岳伸手，把它拿起来，就着光看。
他看得慢——字认得不多，可看得极用心。一行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走。看到第三段建议维持供应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到末尾那一行独特工艺的时候，他的手，在纸上顿了顿。
——看完了，他把抄本放回桌上。
放的时候，他把两个下角，跟桌沿对齐。
李七没有看。他站在门侧，等沈岳看完，才开口问了一句：
写了什么？
——这一问，是影堂的人的习惯：他不识字（或者说识得不多），可他知道。
李玄把报告上的三段，从头说了一遍：
丹药十成。矿脉品位优良。建议维持供应，适当增加数量。末尾加了一条：建议进一步了解李家丹药的独特工艺。
——说完了，屋里静了一息。
李玄抬起眼。
紫英的来源，他说，不能提。
——这七个字，是今天的第一句定调。
沈岳听着，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这七个字的分量。
紫英。
那是李家灵田里长出来的东西，是灵脉养出来的东西，是李家丹药十成纯度的真正来处。
——这东西，一个字都不能提。
提了，人家顺着这两个字一查，就查到李家的灵田、李家的灵脉、李家的根。
——所以不能提。
李玄看着沈岳，接着说：
其他工序，他说，可以让他们看一部分。
——这一句，是第二层。
沈岳抬起头。
研磨、火候、装瓶，他说，都可以看。
——他伸出手，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
食指在桌面左边点一下——那是。
中指往右挪了两寸，点一下——那是。
无名指再往右挪了两寸，点一下——那是。
三根手指，从左到右，排成一条线。
——然后他的手，在更右边的地方，停住了。
那里他没点。
李玄看着他那个，知道那是什么——那是。
——提纯，不能看。
沈岳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提纯不行。他说。
——四个字。
李七在门侧听着，往前迈了半步。
如果他们坚持要看提纯呢？他问。
——这一问，是今天最要紧的一问。
李玄沉默了一息。
——这一息里，他心里把坚持要看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过。
孙敬已经写了建议进一步了解工艺。外事堂要是真派人来，盯着两个字不放，非要看到底——李家拦不拦得住？
李玄心里清楚：硬拦，拦不住。人家是官，是外事堂，奉命核查，你硬顶就是抗命。
——可也不能给。
给了，李家就没了根。
所以——要给一个。
一个行内能接受的说法。
李玄心里把这个说法想好了，抬起眼，看着李七，也看着沈岳。
就说，他说，灵脉温养是独门秘法。
——第一句。
历代只传一人。他补了一句。
——第二句。
说完这两句，他把话说完整：
这个说法，他说，行内能接受。
——这一句落地，屋里静了一息。
沈岳先开口。
他说。
——一个字。
他顿了顿，把这句话往实里落：
独门秘法不传外人，他说，是行规。
——这一句，是沈岳今天说的，最要紧的一句。
李玄听着，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沈岳这一句是行规，把这件事钉死了。
——独门秘法，历代只传一人，不传外人。
这是天下修行家族都有的规矩。你家有你家的秘法，他家有他家的秘法，谁也不给谁看。你去看别人的，就是坏了规矩；别人来看你的，你也可以不给他看。
——这个规矩，孙敬懂，郑明远懂，外事堂的人，只要还在这一行里混，就都懂。
李玄心里明白：用独门秘法这四个字挡，比用灵脉重地挡，更深一层。
灵脉重地挡的是（洞不让进）。
独门秘法挡的是（法不传外人）。
——地方不让你进，你还能说我看看外面；法不传外人，那就连问都不能问了。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看着沈岳。
你记住，他说，往后谁问起提纯，你就这么答。
沈岳应道。
——李玄转过头，看向门侧的李七。
李七，他说，你那边继续盯着。
他们有没有动作，李玄接着说，第一时间报。
——这一句，是令。
李七应道：
他心里把这条令记死了：郑明远宅院、郡守府、中州来的人——只要有动静，立刻回报。
——三人都把该说的说完了。
李玄伸出手，把桌上那份抄本拿起来。
——他把它折好，顺着原来的折痕。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八仙桌边上，拉开底下那个抽屉。
——抽屉是旧的，木头被虫蛀过几个小眼，可里头干燥，铺着一层干草。
李玄把抄本放进去。
——放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抽屉里原来那些东西——郑明远的通知信函、孙敬来访的记录、李虎的巡查简记——看了一眼，确认它们都按原来的顺序，一样挨着一样地排着，没有被挪动、没有被挤乱。
看完了，他把抄本放在最上头，摆正。
——然后他推上抽屉。
的一声轻响。
李玄坐回太师椅里，手放在膝上。
沈岳站起身。
——他要去矿洞，把该挪的再检查一遍。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几张空白纸。
——那几张纸还摊在那儿，没写字。
李玄看出了他的意思。
明日，李玄说，你去矿洞，把该演示的，理一理。
沈岳应道。
他转身，出了祠堂。
——李七也走了。
他走到门口，把门带上。
——带得很轻。门轴转了半圈，门板合上，的一声也没出（这门轴他上过油）。带上了，他的脚步声在院里响了两下，就化进了秋日的风里。
祠堂里，剩下李玄一个人。
他坐在案前，手放在膝上，看着桌上那几张空白纸。
——纸是白的，光从门口斜进来，照在纸上，把纸照得发亮。
李玄看着那几张纸，心里把今天这一番话，从头过了一遍：
紫英来源，不能提。
研磨、火候、装瓶，可以看。
提纯，不能看。
谁问，就说灵脉温养是独门秘法，历代只传一人。
——过完了，他心里落下一句话：
底线划好了。
——他心里也清楚：这条底线，往后能不能守住，不看李家怎么说，看上面怎么逼。
上面要是不逼，这条线就一直在这儿。
上面要是逼——逼到那份上，李家就得再想别的法子。
——那是往后的事。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按住，没往下想。
他伸出手，把桌上那几张空白纸，一张一张地摞齐，边角对齐。
摞好了，他把它推到桌子的一角，摆正。
——窗外，日头又偏西了一寸。
院里那棵老槐的影子，在青砖地上，又往东挪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