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文良来过铺子后的第三日，傍晚。
——李七从郡城回来了。
祠堂里点着一盏灯。
铁座油碟，一根灯芯。火苗不大，可稳，把屋里照出一片暖黄。光在李玄和李七的脸上晃动——火苗跳一下，两人的脸就亮一分；火苗稳下来，脸又暗回去。
窗外，天色渐暗。
——秋深了，天黑得比夏日早。酉时刚过，外头就只剩一片深蓝，往西边天际线上还剩最后一线橘红，也在慢慢地收。
北坡方向，已经看不见轮廓了。
——山化进了黑里，只剩一个比天更黑的、模糊的影子，横在北边的天底下。
李玄坐在案前。
他手里拿着那本旧档（还是前几日看的那本），翻到某处，正看着。听见门侧的动静，他抬起头。
回来了。他说。
李七站在门侧，手拢在袖子里。
——李七往前迈了半步。
郑明远宅院，他说，近几日有中州来的人进出。
——这句话落地，李玄手里的旧档，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
中州来的人？
李七说。
他顿了顿，把最关键的一句报上来：
其中一人，他说，穿着外事堂的号衣。
——外事堂的号衣。
李玄心里把这四个字接住了，翻来覆去地过。
——号衣。
那是外事堂办事人员的公服，颜色、样式、上头的纹样，都是定好的。穿着号衣在外头走，是，是明面上的身份。
一个穿外事堂号衣的人，从郡城（或者从中州）来，进了郑明远的宅院——这是公事办到了郑明远头上。
李玄心里清楚：孙敬的报告递上去之后，外事堂内部要议、要来回传话、要递送文书。这些往来，靠的就是这种穿号衣的人。
他抬起眼。
住下了？他问。
——这一问，是追。
李七摇头。
没有。他说。
当天来，当天走。他说。
——这六个字，李玄心里了一声。
他心里把当天来当天走这六个字，翻来覆去地过。
一个穿外事堂号衣的人，从中州来，到郡城，进了郑明远的宅院，当天就走了。
——不住下，不逗留。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是来办事的，是来送信的。
办事的人，要待下来：要见人、要说话、要看东西、要等回话，少则一两日，多则十天半月。
送信的人，把信送到，拿了回执（或者连回执都不拿），转身就走。
——所以李七判断：是送信的。
李玄心里把这个判断过了两遍，觉得对。
他开口：
送信给谁？他问。
——这一问，是追根。
李七顿了顿。
应该是给郑明远。他说。
他把话说清楚：
人进了郑明远的宅院，他说，没去别处。
李玄了一声。
——他心里把这一层过了一遍：
人进了郑宅，没去别处——那就是奔着郑明远去的。
孙敬的报告，郑明远是经手人（他上报的供应记录，才引来了孙敬）。如今中州有回话、有文书、有进一步的指示，当然要先到郑明远这里。
——合理。
可李玄心里还搁着一层：
没留宿，李七接着说，不知道具体内容。
——这一句，是李七自己补的，也是他报不出来的部分。
李玄听着，心里清楚：影堂的人，能看的都看了——人什么时候来、穿什么、进哪儿、什么时候走。可里头说了什么、信上写了什么，看不见。
这是影堂的边界，李玄清楚。
他也不怪。
继续盯。他说。
——三个字。
看还有没有这样的人来。他补了一句。
——这一句，是令。
李七应道：
他心里把这条令记死了：往后凡是穿外事堂号衣的人进出郑宅，都要记——来几次、什么时候来、待多久、往哪儿去。
——这条，是中州与外事堂之间的通信频率。
李玄心里清楚这个的分量：
来一次，是递一份文书。
来两次、三次，那就是反复在议。
反复在议，说明外事堂对李家（或者对青溪郡）的关注度，在往上升。
——升到什么程度，李家就得防到什么程度。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看着李七。
——李七还有话。
岔道口那边，他问，要不要加人？
——这一问，是影堂的人在两头掂量：郡城那边的事多起来了，山里那边的人手，要不要也加？
李玄沉默了一息。
——这一息里，他心里把岔道口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过。
岔道口。
从去年秋天起，那一处就是他心里的一根刺。踩痕、落叶、浅坑、划痕、凹点、填土、断绳。一样一样，轻，慢，说不清。
如今秋深了，草黄了，往下倒了，可还是那么密。李虎一趟一趟地走，回报都是。
——旧路那边，静默。
李玄心里清楚：静默，不等于没事。
可——
不用。他说。
——两个字。
那边照旧。他补了一句。
——四个字。
李七听着，把这六个字记住了：
不用加人。照旧。
——他心里明白族长为什么这么断：
郡城那边的事再多，那是——明的，看得见，有影堂盯着。
山里那边的事，是——暗的，你加人也加不出什么来。李虎三天一趟，走了一年多，节奏是磨出来的，不是加人就能快的。
——加人，反倒容易乱。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抬起眼。
李虎照他的走。他说，你不用管那边。
李七应道。
——他把该报的都报完了。
他伸出手，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枚薄竹片。
巴掌长，两指宽，边上刮得光滑。上头刻着字：某日某时，一人穿外事堂号衣入城北巷子，进门；某时，出门，往南去；未留宿。
一笔一笔，刻得清楚。
李七双手，把竹片放在桌上。
放在李玄面前。
——李玄伸手，把它拿起来，就着灯看。
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看完了，他把竹片放下，然后拉开抽屉，把它放了进去。
——放进那个放寻常记录的抽屉里（没上锁的那个）。
放好了，他推上抽屉。
的一声轻响。
——李七看着族长做完，等着。
还有吗？李玄问。
没了。李七说。
那你去吧。
——李七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脚步放轻了——落脚是脚掌外侧先沾地，声音卸在脚底，传到地面上只剩极轻的一点。
走到院外，化进了黑里。
——祠堂里，剩下李玄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点新的灯。
——桌上那盏还亮着，火苗稳。可他坐在那儿，手放在膝上，没有起身去把别的灯点上。
他坐在案前，看着那盏灯。
灯芯地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又稳住。
窗外，天全黑了。
北坡方向，那几点守界的火把，在山脊上亮着——橘黄的，小小的，稳稳的。数目跟往常一样，不多，也不少。
李玄没有抬头去看那几点光。
他坐在灯下，手放在膝上，心里把李七今日报的这几样，从头过了一遍：
——郑宅近几日有中州来人进出，一人穿外事堂号衣，当天来当天走，是送信的。
——送信给郑明远，具体内容不知道。
——岔道口不加人，照旧，李虎照他的走。
——过完了，他心里落下一句话：
中州在跟郑明远通信。
通信，是因为孙敬那份报告。
报告上写了独特工艺，中州那边要议——议怎么回、议要不要派人来、议派谁来。
——信来了一封。
往后，还会再来。
李玄心里清楚：这不是结束，是通信开始了。
——他坐在那儿，手放在膝上，不动。
窗外，风起了。
秋夜的风，凉，从北边下来，吹得院里那丛竹子地响。
响了半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