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吕文良来了李记药铺。
——上午。
日头升得还不算高，光从门口斜进来，把铺子前半间照得亮堂堂的。光里能看见浮尘，一粒一粒，慢慢地飘。
街上行人稀疏。
——秋深了，集不逢日，又是上午，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挑担的过去，箩筐里是刚收的秋菜；有谁家的狗在墙根下卧着，眯着眼晒太阳。
铺子里没有其他客人。
李安在柜台后头整理货架。
——他把最上层那几个瓷罐，一个一个地挪开，擦了擦底下的灰，又挪回去。擦到第二个的时候，门口的光被一个人影挡了一下。
李安抬头。
——吕文良站在门口。
穿的是灰布短衫。
不是长衫，是短打样式，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半截手腕。腰间什么也没挂。
——跟前几回（看街对面那回）是一样的穿着。
李安心里过了一遍：他穿短衫来，是不当差、不郑重的意思——是顺路，是跑腿，是私下的走动。
吕先生。李安放下手里的瓷罐，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您请进。
吕文良跨过门槛，进来，走到柜台前。
——他没坐。
柜台外侧那张凳子空着，他看都没看一眼，就那么站着，手拢在袖子里。
吕先生，李安问，买药？
买药。吕文良说。
他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一样东西——两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金创膏，他说，一罐。
李安转身，从货架上取了一罐金创膏——白瓷罐，罐口封着蜡，罐身上贴着标签：品名、份量、日期。
他把罐子放在柜台上。
吕文良伸手，把罐子拿起来，掂了掂，收进袖子里。
——然后他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柜台前，手放在台面上，看着李安整理货架。
看了一息，他开口了。
孙执事的报告，他说，送走了。
——这句话出来，李安整理货架的手，停了一下。
他脸上没动，心里却把这一句接住了，翻来覆去地过。
——报告送走了。
孙敬回去写了报告，报告递到外事堂，如今又从中州往外发——送走了，是送到哪儿去？
李安心里过了一遍：多半是往中州外事堂的总堂送，或者往更高处送。
——送走了，就有回音。
下个月，吕文良接着说，可能有正式回复。
——这一句，是补的。
李安听着，抬起眼。
什么回复？他问。
——这一问，是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吕文良摇了摇头。
不确定。他说。
——三个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一句，是今天最要紧的。
但上面的人，他说，未必只看丹药。
——这句话落地，铺子里静了一息。
窗外，街上有个挑担的过去了，箩筐里的秋菜晃着，吱呀、吱呀，担子响。
李安站在柜台后头，手放在台面上，没有立刻答。
他心里把这一句，翻来覆去地过。
——上面的人，未必只看丹药。
只看丹药，那李家就只是供丹的。
不看丹药——那还看什么？
李安心里把这几样过了一遍：
看矿脉？孙敬已经看过了，写进报告了。
看族学？郑明远看过了，说有章法。
看李家在郡里的势力？看李家跟孙吴的关系？看李家有多少人、多少田、多少粮？
——或者，李安心里冒出一个念头——看李家整个人。
看这个家族在青溪郡里，是个什么样的存在：是安分的，还是不安分的；是能用的，还是要防的；是的，还是的。
李安心里把这个念头按住，没往下想。
——他也没有追问。
这一点，是他自己的分寸。
再问，就是逼。
吕文良说不确定，那就是真的不确定——上头怎么议、议出什么、派谁来，他自己也不知道。
你要是追着问上面还想看什么是不是要查我们，那就是把他的话往死里逼。
——所以不问。
李安心里把这一层落定，脸上不动。
他伸出手，从柜台下头的钱匣里，把该找的零钱数出来——吕文良给了两枚铜钱，一罐金创膏是五钱，得找他一枚铜钱和几个小钱。
——找零的时候，他把那些小钱，一枚一枚地放在柜台上。
一枚，两枚，三枚。
放得整齐，排成一行。
——吕文良说话的时候，做了一件事。
他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伸出手，用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两声，极轻，指腹碰在榆木台面上，闷闷的。
——敲完了，他把手收回袖中。
李安看着这个动作，心里记下了。
——跟上次（第604章）一模一样。
上回吕文良问孙家的丹药从哪来的，李安答商业上的事，我不太清楚，然后吕文良就是这么——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接着换了话题。
如今他又敲了两下。
——这是在。
一个人说完了话，手指在桌上敲两下——那是他在心里把刚才的话翻一翻，看看有没有东西可挖，也看看这话说到哪儿该停。
李安心里清楚：这两下敲完，他就不会再往下说了。
果然——
吕文良把手收回袖中之后，就没再多说。
他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就一下。
停住了，转过头，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看的是街面。
街上还是那样：行人稀疏，一个挑担的刚过去，墙根下那只狗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卧着。
吕文良看了两息，收回目光，转过身，往街东去了。
脚步稳，短衫的下摆随着步子摆，摆动的幅度比穿长衫时大些。走了几步，混进街上稀疏的人流里，淡了。
——李安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
一直到那个灰色短衫的背影在街角拐了弯，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
——他回到柜台后头。
他没有立刻去整理货架。
他伸出手，把柜台上那几枚找零的小钱，收进钱匣里——一枚，两枚，三枚，收得整齐。
然后他走回柜台后头那个放账册的地方，把本月账册取出来，翻开。
翻到边页。
——他提笔，蘸墨，写了一行字：
某月某日晨，吕文良至。购金创膏一罐。付讫。言：孙执事报告已送走，下月或有正式回复。又言：上面的人未必只看丹药。安未追问。吕去时，手指敲柜台两下，出门看街面一息。
写完，他把笔搁下，等墨干。
——等墨干的时候，他看着这一行字。
他心里把上面的人未必只看丹药这一句，又嚼了一遍。
——未必只看丹药。
这句话，李安心里清楚：它不是威胁，是提醒。
吕文良是在替郑明远（或者说替他自己），给李家透一点风：上头要摸的，不止是丹。
——李家心里得有数。
李安心里把这一层落定，合上账册，放回原处。
然后他走回柜台后头，站定，抬起眼，看着门外那条街。
——街上行人稀疏，日头升高了些，把街对面那家南货铺的门框照得发亮。
铺子里安静。
李安站在那儿，手放在柜台上，心里把这一趟，从头过了一遍：
吕文良穿短衫来，是顺路、跑腿。
买药，是壳。
说报告送走了、下月有回复、上面的人未必只看丹药，是核。
——他敲了两下柜台，出门看了一眼街面，走了。
李安心里清楚：这位吕先生，每回来铺子，的比的多。今日说的这三句，是他这么多回以来，说得最明白的一次。
——明白到这个份上，就不是了。
是。
李安心里把这个记下了，没再往下想。
——窗外的日头，又升高了一寸。
铺子里，那盏还没点起的灯，安安静静地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