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李玄上了矿。
这一趟，是把八十枚的事，告诉沈岳。
——进了洞。
洞里还是那样。
滴答，滴答。水从岩缝里渗出来，落在底下的小水洼里，一天到头，一年到头，永远是一个节奏。
主洞道，三个拐弯，下坡，到石腔。
腔子里有光。
——两样光。
一样是那道灵脉缝的青白，幽幽的，在腔子最里侧的岩壁上，从顶上斜下来，一直扎进地底。
另一样，是银的。
引流阵的银精光，在右边那面石壁的细管里流着。冷冷的白，从管子里慢慢地过，流过那些接头，流到丹炉底下，汇成一小片静静的银色光晕。
——银精光漫出来，照在石壁上，也照在两个人身上。
丹炉今天熄着。
——炉火停了，可炉壁还有余温。
李玄路过的时候，伸手在炉壁上碰了一下——温的。不是烫，是温，像一块被日头晒过的石头，凉下去之后剩下的那点暖。
这说明这一炉丹，是昨夜收的，到如今，隔了半日。
沈岳蹲在石台前。
——他面前摊着一卷竹片。
竹片是新的，青竹劈的，约莫巴掌长，两指宽，边上刮得光滑。上头刻着字——是用小刀刻的，笔画细，可清楚：月份、产出数、成色、备注。
李玄走过去，在他身后站住。
族长。沈岳没回头——脚步声他听了二十年，闭着眼也认得。
李玄说，有件事跟你说。
沈岳了一声，等着。
外事堂的批复下来了。李玄说。
——第一句。
下月起，他接着说，每月八十枚破障丹。
——第二句。
——这两句落地，腔子里静了一息。
沈岳没有立刻说话。
他蹲在那儿，手放在膝上，眼睛看着石台上的那卷竹片，可眼里的光是散的——他在想。
想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然后他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从石台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又一卷竹片。
这一卷比地上那卷旧些，竹片的颜色发黄，边角磨圆了，上头刻的字也密些。
他把这卷竹片，摊在地上那卷的旁边，用手指压住。
——然后他开口了。
你看看。他说。
他把竹片往李玄那边推了推。
李玄蹲下身，拿起那卷竹片，就着银精光看。
——竹片上，刻着近几个月的紫英丹产出记录。
一月：一百九十八枚。
二月：两百零三枚。
三月：两百一十一枚。
四月：两百零六枚。
五月：两百零四枚。
——五个月的数，一笔一笔，刻得清楚。
李玄从头看到尾，看完了，抬起眼。
现在每月两百枚出头。沈岳说。
——这是第一句。
他把竹片拿回来，用手指点着上头的数字：
两百枚出头。他说，八十枚，占四成。
——这是第二句。
他说完这两句，停了停，把话说完整：
剩下六成，他说，要顾李家自己，要顾孙家、吴家。
——这是第三句。
李玄听着，手指在那卷竹片的刻痕上，摸了一遍。
——刻痕是凹的，一道一道，摸上去有点刮手。
他摸了一遍，把竹片放回石台上。
然后他开口，问了那句最要紧的：
能撑住吗？
——五个字。
沈岳没有立刻答。
他伸手，从旁边拿起那把长铁钳，往炉膛里插进去，拨了一下。
——炉膛里还有余烬。
钳尖插进灰里，慢慢地拨，拨出底下几点暗红的星火。那点火见了空气，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灭了。
他拨得很慢。一下，停一停，再一下。
——就着这个动作，他开口了。
他说。
——一个字。
他顿了顿，把话说完整：
但前期备料，要多一个人手。
——这是关键的一句。
他把铁钳从炉膛里抽出来，在炉沿上磕了磕，磕掉钳尖上的灰。
研磨和清点，他说，可以教。
——这一句，是补的。
李玄听着，心里把前期备料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过。
——前期备料。
紫英丹的炼制，分几道：备料、投炉、看火、收丹、提纯、装瓶。
备料是头一道：把灵药磨成粉，把银精粉称好，把该用的辅料一样一样配齐，把空瓷瓶备下。
这一道，最费工夫，也最不费脑子——就是手上的活。
可这一道，如今压在沈岳一个人（加上那几个学徒）身上。八十枚一上去，备料的量就跟着上去，一个人忙不过来。
——所以要加人。
李玄心里清楚这一层，开口问了：
李承志？
——三个字。
沈岳听着，想了想。
——他想的这一息，李玄看在眼里。
沈岳这一想，是想李承志这个人：十二三岁，族学里画图画得最好，手稳（孟渊说过），心细（画地图连虚线都不乱画），学得快（孟渊教什么会什么）。
——这样的人，做前期备料，合适。
沈岳心里过完了，点了点头。
可以。他说。
——两个字。
他学得快。他补了一句。
——五个字。
他说完这两句，抬起眼，看着李玄，把最关键的一句说了出来：
但紫英提纯，他说，不让他碰。
——这九个字，说得极重。
李玄听着，重重点头。
他说。
——一个字。
你跟他说。他补了一句。
——四个字。
——两人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洞口方向，传来脚步声。
——是李三娘送饭来了。
她的脚步李玄也认得：轻，稳，落脚是脚掌先沾地，提脚时脚尖先离地，走山路走惯了的那种法子。脚步声从主洞道那头过来，一步，一步，慢慢地近了。
沈岳听见了，没抬头，也没起身——他知道李三娘会把食盒放在洞口那块石台上，喊一声沈爷，饭来了，然后就走。
果然，脚步声到了洞口那儿，停住了。
沈爷，饭来了。李三娘的声音，从洞外传进来，隔着一段洞道，有点闷。
沈岳应了一声，还是没动。
——脚步声又响起来，往回去了，慢慢地远了。
李玄站在那儿，听着那脚步声远了，才把目光收回来。
他看着石台上那两卷竹片——一卷是旧的产出记录，一卷是刚拿出来的。
你算着。李玄说，需要什么，跟我说。
沈岳应道。
李玄转身，往腔口走。
走到腔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嵌着引流阵的石壁。
——银精光还在管子里流。冷冷的白，从灵脉缝那边过来，一路往下，流到那些接头的地方，光顿一顿，再往前。
那个老化的接头还在。胶发暗，铜箍生绿锈，那一线缝——李玄看着，还是那样，不宽，也不窄。
他看了两息，收回目光，出了腔子。
上坡，出洞。
——洞口外，日头正好。
李玄解下青骢的缰绳，翻身上马。
他心里，把今天这一趟，从头过了一遍：
八十枚，占四成。剩下六成顾自家和孙吴。
沈岳说能撑住，但前期备料要多一个人手。
李承志可以，学得快，但紫英提纯不让他碰。
——过完了，李玄心里落下一句话：
承志要进矿洞了。
——他心里清楚：李承志进了矿洞，做的就是备料和清点。这些，李承志看得见，也学得会。
至于真正要紧的那一道——紫英提纯——沈岳说了，不让他碰。
——这条线，还得守住。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一夹马腹，青骢迈开了步子，往村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