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文良来李记药铺，是几日后的上午。
——日头升得还不算高，光从门口斜进来，把铺子前半间照得亮堂堂的。
光把柜台分成了明暗两半：靠门口那一半是亮的，照在榆木台面上，泛出一层浅黄；靠里那一半是暗的，沉在阴影里，连货架下层的标签都看不清字。
铺子里没有其他客人。
街上行人稀疏，偶尔有挑担的过去，箩筐里是秋菜；有谁家的狗在墙根下卧着，眯着眼。
李安在柜台后头整理货架。
——他把最上层那几个瓷罐，一个一个地挪开，擦了擦底下的灰，又挪回去。擦到第三个的时候，门口的光被一个人影挡了一下。
李安抬头。
——吕文良站在门口。
穿的是灰布长衫，手拢在袖子里。
吕先生。李安放下手里的瓷罐，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您请进。
吕文良跨过门槛，进来，走到柜台前。
李掌柜。他拱手。
您坐。李安指了指柜台外侧那张凳子。
吕文良没坐。
——他站在柜台前，手拢在袖子里，看着李安。
买药？李安问。
买药。吕文良说。
他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柜台上。
疗伤丹，他说，两包。
李安转身，从货架上取了两包疗伤丹——桑皮纸包的方包，纸绳扎着十字，扎得紧，包角折得方正。
他把两包药放在柜台上。
吕文良伸手，把药拿起来，掂了掂，收进袖子里。
——然后他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柜台前，手放在台面上，看着李安整理货架。
看了一息，他开口了。
这一句，是今天最要紧的一句。
供应提到八十枚，他说，铺子这边会不会紧？
——这句话出来，李安整理货架的手，停了一下。
他脸上没动，心里却把这一问接住了，翻来覆去地过。
——供应提到八十枚，铺子这边会不会紧？
吕文良问的，是。
八十枚破障丹一个月，那是给郑明远（给外事堂）的。李家丹房炼出来的丹，一部分拿去供了，剩下的，才轮到铺子里零售。
——供应一加，铺子里的货，会不会不够卖？
李安心里把这一层掂了掂，张口就答了。
——他答得极快，也极稳：
铺子卖零售，他说，跟供应是两条线。
——这是第一句。
不冲突。他补了一句。
——三个字。
——这两句落地，铺子里静了一息。
窗外，街上有个挑担的过去了，箩筐里的秋菜晃着，吱呀、吱呀，担子响。
吕文良听着，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
——三个字。
李安心里清楚：他这两句，答的是实情，也是把两条线分开的说法。
——铺子卖零售，跟供应是两条线。
这句话，妙在哪儿？
妙在它把和，明明白白地切成了两件事：丹房出的丹，一批走（给郑明远），一批走（铺子里卖）。这两批，账是分开的，货也是分开的。批供加量，加的是批供那一批的产，不是从零售这一批里挤。
——所以不冲突。
李安心里把这一层落定，看着吕文良，等他往下问。
——可吕文良没有追问。
这一点，李安留意到了。
他本以为吕文良会追一句：那零售这边一个月出多少？批供占了几成？丹房一个月能出多少？
——这些，才是真正的。
可吕文良没有。
他只说了那就好，就不问了。
李安心里明白：这位吕先生问话，从来不多。他要的只是一个或、或。够填进他那张纸里，就够了。
——吕文良把手伸进怀里，去掏灵石。
他摸出那个小布袋，解开袋口的绳。
——掏灵石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
就一下。
指腹捏着袋口的布，停了约莫半息，才把灵石一枚一枚地掏出来。
——李安看着，心里过了一遍：那一下，是在数数。
数什么？数他要付多少，也数袋里还剩多少。
——这是吕文良的规矩：付钱之前，先把数在心里过一遍，不差，也不多给。
数完了，他把灵石放在柜台上。
一枚，两枚，三枚。
放得整齐，排成一行。
李安收了钱，拉开钱匣，找零。
——找零的时候，他把那些小钱，一枚一枚地放在柜台上。
一枚，两枚，三枚。
放得整齐，排成一行，跟吕文良放灵石的那一行，隔着一段距离，并排摆着。
——吕文良把找零收了，收进袖子里。
然后他转身，往门外走。
李掌柜，他说，告辞。
吕先生慢走。
李安送他到门口。
吕文良跨过门槛，到了门外。
——这一回，他没有停。
没有看匾额，也没有看街对面。
他直接转过身，往街东去了。
脚步稳，长衫的下摆随着步子摆，摆动的幅度很小。走了几步，混进街上稀疏的人流里，淡了。
——李安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他回到柜台后头。
——他没有立刻去整理货架。
他伸出手，从柜台下头抽出一张抹布，在柜台台面上擦了一遍。
——擦的是吕文良刚才放灵石、放找零、放手的那一小块地方。
擦得很轻，一下，两下。台面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灰，没有水渍——可他还是擦了。
擦完了，他把抹布叠好，放回柜台下头。
——然后他走回柜台后头那个放账册的地方，把本月账册取出来，翻开。
翻到边页。
——他提笔，蘸墨，写了一行字：
某月某日晨，吕文良至。购疗伤丹二包。付讫。问：供应提到八十枚，铺子这边会不会紧？安答：铺子卖零售，跟供应是两条线。不冲突。吕不复问，去。
写完，他把笔搁下，等墨干。
——等墨干的时候，他看着这一行字。
他心里把供应提到八十枚，铺子这边会不会紧这一问，又嚼了一遍。
——吕文良问这个，问的是什么？
李安心里清楚：他是在探李家的产能上限。
八十枚批供，铺子还照常零售——那李家丹房一个月，到底能出多少丹？
——这个数，吕文良想摸。
李安答了两条线，不冲突，把这个问题挡回去了：我只告诉你不冲突，不告诉你一个月出多少。
李安心里明白：这位吕先生，回去可以算——从批供八十枚、从铺子里的零售量、从货架上的存货，大致能推算出李家的产能。
——推出来的数，准不准，那是他的事。
李安心里把这一层落定，合上账册。
——墨干了。
他把账册放回原处，走回柜台后头，站定，抬起眼，看着门外那条街。
街上行人稀疏，日头升高了些，把街对面那家南货铺的门框照得发亮。
铺子里安静。
李安站在那儿，手放在柜台上，心里说了四个字：
人来，照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