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傍晚，李安从郡城回来了（他每旬回村一次，报账、领物、听吩咐）。
——李玄把他叫到了祠堂。
天已经擦黑，屋里暗。李三娘进来，手里拿着火折子，把桌上那盏油灯点上了。
——一盏。放在桌子正中。火苗不大，可稳，把桌面照得清清楚楚，也把坐在桌边的两个人的脸，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桌上摊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供应账册——牛皮封皮，翻开，里头一页页的小楷：交货日期、数目、交接的人、有无异常。
另一样，是库存清单。
——是李安自己记的。一张毛边纸，上头列着李家各处存丹的数：丹房存的、铺子的、库房的、给孙吴两家备的。
李安站在桌旁。
——他没有坐。他要报数，站着方便，也表示我随时可以回话。
李玄坐在案前，手放在桌上。
供应加到八十枚的事，李玄开口了，你算过了？
——这一问，是今天的第一句。
李安点头。
算过了。他说。
他伸出手，从桌上拿起那张库存清单，又拿起供应账册，两样并在一起看。
——看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账册上，逐行划过数字。
食指的指甲，顺着那一一行数字往下走：一月的交货数、二月的、三月的……走到最新的一行（五十枚），停住。
然后他开口。
八十枚没问题。他说。
——这是第一句。
他把清单放下，看着李玄，把话说完整：
铺子零售，孙吴两家，李家自用——这三样加起来，八十枚占得下。他说。
——这是第二句。
他说完这两句，停了停，把最要紧的一句说了出来：
再多，他说，就要扩产能了。
——这七个字，是李安今天说的，最重的一句。
李玄听着，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扩产能。
他心里把这三个字接住了，翻来覆去地过。
扩产能，意味着什么？
李玄心里清楚：扩产能，就是多出丹。
要多出丹，就得——
一，加人。丹房那几个人（沈岳带着学徒）不够，得再添人手。可炼丹的人，不是随便拉一个就行的：要手稳，要心细，要守得住火候，还得信得过。这样的人，李家有几个？
二，加矿洞的投入。矿洞就那么大，丹炉就那么几座（如今主要靠那一座）。要多出，就得再开洞、再垒炉、再布引流阵。这些，都要银子，也要时日。
——加人，加矿洞的投入，这两样，都不是一句话的事。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想透，开口了。
扩产能要加人，他说，加人就要加矿洞的投入。
——这一句，是把难处摆明了。
他顿了顿，说了三个字：
先看看。
——三个字。
李安听着，点了点头。
他知道族长这先看看是什么意思：先看八十枚走不走得顺。走得顺，丹房那边撑得住，就不扩；走不顺，或者外事堂再加，那时候再议扩的事。
——李安心里清楚这一层，可他心里还搁着一件事，得问。
他抬起眼，看着李玄。
外事堂那边，他问，会不会再提？
——这一问，是今天最要紧的一问。
李玄沉默了一息。
——这一息里，他心里把外事堂会不会再提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过。
会不会？
李玄心里过了两遍：
头一样：会。
孙敬的报告上说建议维持供应，适当增加。如今定了八十枚——这是适当增加的结果。往后，外事堂要是觉得李家还供得上，会不会再加到一百、一百二？
——有可能。
第二样：不会。
外事堂要的是。李家供得稳，他们就维持着；要是加了，李家供不上，反倒坏了事。所以他们也许就停在八十枚，不再动。
——这两样，李玄心里都清楚。
可他心里更清楚：不管会不会，现在都不知道。
——因为批复函上只写了八十枚，没写往后还加不加。
所以——
不知道。李玄说。
——三个字。
他顿了顿，把话说完整：
等他们提了再说。他说。
——六个字。
李安听着，重重点头。
——两人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李三娘端着茶进来。
——粗茶，斟了两杯，七分。一杯放在李玄面前，一杯放在桌角（给李安的）。
斟完了，她退到门外，把门带上了。
门留了一道缝。
——李玄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他喝得很慢，一口咽下去，让那点温从喉咙走到胃里。
——然后他把杯子放下，伸手，把桌上那本摊开的供应账册拿起来。
他把它合上。
——合的时候，他把册子的边，在桌角上对齐：先对齐左边，再对齐前边，四条边，一条一条地跟桌沿比对，比到严丝合缝了，才把手收回来。
合好的账册，被他放在桌角。
——跟那张库存清单并排放着。
李安站在桌旁，看着玄叔做完这些，等着。
你回铺子吧。李玄说。
李安应道。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两样——合好的账册，和那张库存清单。
看了一息，收回目光，出了祠堂。
脚步声在院里响了两下，化进了暮色里。
——祠堂里，剩下李玄一个人。
他坐在案前，手放在膝上，看着桌上那盏灯。
灯芯地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又稳住。
窗外，天全黑了。
秋末的夜，来得早。酉时刚过，外头就只剩一片深蓝，往西边天际线上还剩最后一线暗红，也在慢慢地收。
李玄坐在那儿，心里把今天这一番核对，从头过了一遍：
——八十枚没问题。铺子零售、孙吴两家、李家自用，都占得下。
——再多就要扩产能。扩产能要加人，加矿洞的投入。
——先看看。等外事堂提了再说。
——过完了，他心里落下一句话：
产能，是李家的底。
这个底，不能露给别人看，也不能自己先慌。
——八十枚，先走。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就一下。
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