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入夜。
——李七从郡城回来了。
祠堂里点着一盏灯。铁座油碟，一根灯芯，火苗稳，把屋里照出一片暖黄。光把李玄和李七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人的影子，一坐一立，被灯光拉得长长的，映在墙上，随着火苗的跳动，微微地晃。
李玄坐在案前。
李七站在门侧，手拢在袖子里，影刺握在右手上。他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枚薄竹片。
巴掌长，两指宽，边上刮得光滑。上头刻着字：日期、地点、人数、进出。
族长。李七低声叫了一句。
李玄抬起头，
李七往前迈了半步。
郑明远宅院，他说，近半月，无中州来人。
——第一句。
李玄了一声，等着。
吕文良去郡守府，李七接着说，频次降了。
——第二句。
李玄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降了？他问。
降了。李七说。
他把话说清楚：
原先，他说，每周去一次。
现在，他说，半月去一次。
——这两句，是把字，落到了实处。
李玄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就一下。
他心里把从每周一次降到半月一次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过。
吕文良去郡守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玄心里清楚：从郑明远到任后不久就有了。上一回（第616章）李玄赴宴回来，李七报吕文良午后出门一次，去了郡守府方向；后来孙敬走了，李七又报了一次（第629章）。那时候，是一周一次，或者更频。
——如今降到半月一次。
这说明什么？
李玄心里过了两遍：
这说明：吕文良去郡守府，要办的事，少了。
或者说——郑明远跟郡丞之间，要通的气，少了。
为什么少了？
因为该定的都定了：供应量定了（八十枚），工艺说明交了（备案用，不公开），孙敬的报告也回了。这些事，都要通过郡守府走一些公面上的流程（或者知会郡丞一声）。如今这些事都办完了，流程走完了，吕文良就不用跑那么勤了。
——所以频次降了。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想透，抬起眼。
说明暂时稳住了。他说。
——七个字。
李七听着，点了点头。
他心里明白族长这七个字的意思：外事堂那边，该要的都给了，该定的都定了。如今他们没再派人来，也没再催什么——那就是暂时稳住了。
——稳，是好事。
稳，李家就能喘口气，按自己的节奏过日子。
李七应了一声：
——他还有话。
岔道口那边，他说，李虎昨天查过，无痕。
——这一句，是补的，也是让李玄放心的。
李玄听着，点了点头。
——李虎昨天查的，他知道了（第645章）。如今李七从影堂的角度，又确认了一遍。
两边一对，都对得上。
继续盯。李玄说。
——三个字。
不用加人。他补了一句。
——四个字。
李七听着，把这七个字记住了：
继续盯。不用加人。
——他心里明白族长为什么这么断：
郡城那边的事，暂时稳了，可不等于。影堂的人，还得在暗处看着——看郑宅、看郡守府、看有没有中州来人。
——可不加人。
因为人手就那么多，加人反倒容易乱，也容易露。
李七应道：
——他把该报的都报完了。
他伸出手，把手里那枚薄竹片，放在桌上。
放在李玄面前。
——李玄伸手，把它拿起来，就着灯看。
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看完了，他把竹片放下，然后拉开抽屉，把它放了进去。
——放进那个放寻常记录的抽屉里（没上锁的那个）。
放好了，他推上抽屉。
的一声轻响。
——李七看着族长做完，等着。
还有吗？李玄问。
没了。李七说。
那你去吧。
——李七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把门带上了。
——带得很轻。门轴转了半圈，门板合上，的一声也没出（这门轴他上过油）。
带上了，他的脚步声在院里响了两下，就化进了秋末的夜风里。
——祠堂里，剩下李玄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起身去点新的灯。
桌上那盏还亮着，火苗稳。可他坐在那儿，手放在膝上，在案前坐了片刻。
——他没有翻开新的纸页。
案上摊着的，还是那本旧档（他前几日看的那本）。他伸手，把它合上，放在砚台旁边。
然后他坐在那儿，看着那盏灯。
灯芯地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又稳住。
窗外，天全黑了。
北坡方向，那几点守界的火把，在山脊上亮着——橘黄的，小小的，稳稳的。数目跟往常一样，不多，也不少。
李玄没有抬头去看那几点光。
他坐在灯下，手放在膝上，心里把李七今日报的这几样，从头过了一遍：
——郑宅近半月无中州来人。
——吕文良去郡守府，从每周一次降到半月一次。
——岔道口无痕。
——继续盯，不用加人。
——过完了，他心里落下一句话：
暂时稳住了。
——他心里也清楚：这个，是暂时的。
外事堂那边，如今是没动静；可中州内部要是有什么变化——比如换个人管外事堂，比如上头又想起青溪郡这茬——那这份，说破就破。
到那时候，通信会再来，来人会再来，吕文良的脚也会再跑勤。
——那是往后的事。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按住，没往下想。
他坐在那儿，手放在膝上，不动。
窗外，风起了。
秋末的风，凉，干，从北边下来，吹得院里那丛竹子地响。
响了半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