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李家村，是傍晚。
——两人先去了祠堂。
李玄在祠堂里。
天已经擦黑，屋里暗。李三娘进来，点了一盏灯——铁座油碟，一根灯芯。火苗起来，把屋里照出一片暖黄。
光把三个人的脸，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李玄坐在案前。
李虎站在桌旁，手垂在身侧，腰间挂着虎魄。
陈七站在门口——他腿脚不便，也累了一下午，就那么靠着门框站着，手扶着门框，喘了口气。
族长。李虎叫了一声。
李玄抬起头，
——李虎把这一趟，从头报了一遍。
两人过了岔道口，往北，到界碑。在界碑旁蹲下查看地面，没有新脚印、没有车辙、没有被翻动过的土。
继续往北，到界碑以北约两里的地方停下。
陈七指了方向——烟在更远处的山坳里。今天没冒烟。
李虎看了一炷香的工夫：没人，没火，山坳上空干干净净。
陈七问要不要再往前走一点。李虎说族长说了到能看清就行，两人原路折返，没有再停留。
——报完了，屋里静了一息。
灯芯地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又稳住。
李玄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就一下。
他心里把这几句，翻来覆去地过。
——山坳里今天没冒烟。
——也没看到人。
——地面（界碑旁）没新痕迹。
——过完了，他心里落下一句话：
今天的实地查看，什么也没查到。
李玄心里清楚：这不是。
实地查看，查的是。现在没烟、没人、没火——那就说明：那一处山坳，此刻是空的。
——可陈七看见的是前天傍晚昨天傍晚。
那两个傍晚有烟，今天（下午）没有。
——这就是说：那烟，不是一直在冒的。
它是的。有人在那儿，生一堆火，烧了半炷香，灭了，走了。过一天，或者过几天，又来，再生一堆。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想透，抬起眼。
——他看着陈七。
陈七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脸上是倦色，可眼睛还睁着，等着族长说话。
李玄开口了。
下次再看到，他说，记下时辰。
——七个字。
陈七听着，一愣。
——他本以为族长会问更多：烟多大？什么形状？往哪边飘？烧了多久？
可族长只说了这一句。
他愣了一息，随即反应过来，重重点头。
知道了。他说。
——三个字。
李玄了一声。
——他没有再多说。
屋里静下来。
李虎站在桌旁，看着玄叔，等他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陈七站在门口，也等着。
——可李玄没有再说什么。
他伸出手，把桌上那盏灯的灯芯，拨短了一些。
——拨的时候，他用手指捏住灯芯，往下按了按，把那一截烧焦的芯按短。
火苗立刻小下去一盏，屋里的光，暗了一层。
——这个动作，李玄做得极自然。
李虎看在眼里，心里明白：族长拨短灯芯，是今天的事说完了的意思。
他拱了拱手。
那我先去了。
李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看了陈七一眼——陈七还站在那儿。
陈七会意，也跟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七停了一下。
就一下。
他停住脚，手扶着门框，转过身，往屋里看了一眼。
他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跟着李虎走了。
脚步声在院里响了两下，一前一后（李虎的噔、噔，陈七的嚓、嚓），慢慢地远了，化进了暮色里。
——祠堂里，剩下李玄一个人。
他坐在案前，手放在膝上，看着桌上那盏灯。
灯芯被他拨短了，火苗小，光暗。屋里的昏黄，比刚才沉了一层。
供桌上的香早燃尽了，只剩一截香灰。那一片牌位，在这暗黄的光里，密密麻麻地立着，黑漆的，金字的，静静的。
李玄坐在那儿，看着那一片牌位，心里把今天这一趟，从头过了一遍。
——山坳里没烟，没人，没火。界碑旁无新痕。
——下次再看到，记下时辰。
——过完了，他心里落下一句话：
等规律。
——他心里清楚：一次、两次的烟，说明不了什么。
可要是再有第三次、第四次——而且每次都在同一个方向、同一个时辰（傍晚）——那就是了。
有了规律，就能判断：那山坳里的人，是什么时候来、待多久、什么时候走。
——到那时候，李家才好决定：要不要往深里查，怎么查。
现在，只记时辰。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就一下。
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