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吕文良又来了李记药铺。
——这一日，上午。
起雾了。
不是深秋那种铺天盖地的浓雾，是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浮，把街对面的屋檐、树梢、招牌，都罩得模模糊糊。日头在雾后头，光是散的，惨白惨白，照在地上没有影子。
铺子里，李安刚卸下两块门板。
——光就从门口斜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一块长条形的亮，亮得发白，一直铺到柜台脚边，就停住了。柜台往里，还是暗的，货架下层那些瓶瓶罐罐的标签，都看不清字。
李安在柜台后头。
他手里拿着一块软布，正擦货架中层的药瓶。
——擦的是标签。
一个一个地擦。软布贴着瓷瓶的标签，慢慢地蹭过去，把上头落的浮灰蹭掉。擦完一个，把瓶子往里推一推，摆正，再擦下一个。
擦得很慢，也无声。
街上还没有人。雾把整条街都吞了，静得能听见雾珠子从檐上滴下来的声音——，一声，隔一会儿，又一声。
——门被推开了。
一股冷雾，跟着人一起涌了进来。
李安抬起头。
吕文良站在门口。
——还是那件灰布长衫，手拢在袖子里。他跨过门槛，进来，走到柜台前，站定。
他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从怀里摸出几枚灵石，放在柜台上。
疗伤丹，他说，两包。
李安放下软布，转身，从货架上取了两包疗伤丹——桑皮纸包的方包，纸绳扎着十字，扎得紧，包角折得方正。
他把两包药放在柜台上。
吕文良伸手，把药拿起来，掂了掂。
——然后他没有收进袖子里，就那么拿在手里。
他站在柜台前，一手拿着药，一手撑在台面上，看着李安。
看了一息，他开口了。
——这一句，是今天最要紧的。
外事堂，他说，调了一个姓刘的执事去南边。
——这句话出来，李安的手，停住了。
他刚才已经把软布拿起来，正要接着擦下一个瓶子，听到这句，手就那么悬在半空，布角蹭着瓷瓶的边，不动了。
他心里把这一句接住了，翻来覆去地过。
——外事堂调执事。
姓刘的执事，去南边。
他抬起眼，看着吕文良，等他往下说。
吕文良果然往下说了：
原来管北境矿脉的。他说。
——这一句，是把来路说清楚了。
李安听着，心里的那一下，才慢慢落回去。
——北境矿脉。
那是孙敬出身的地方。孙敬在北境矿脉上干了二十年，后来调到外事堂管丹药采购。
如今，原先管北境矿脉的刘执事，调去南边了。
李安心里把这一层过了一遍，放下软布，开口问了一句。
跟青溪郡，他问，有关系吗？
——这一问，是替李家问的。
吕文良摇了摇头。
没有直接关系。他说。
——六个字。
他顿了顿，把话说完整：
但北境那边的事，他说，可能有人接手。
——这一句落地，铺子里静了一息。
檐上的雾珠子地又滴了一声。
李安站在柜台后头，手放在台面上，没有立刻答。
他心里把北境那边的事可能有人接手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过。
——北境那边的事，有人接手。
接手的是谁？不知道。
接手之后，北境的矿脉、丹药、家族，归谁管？也不知道。
——可李安心里清楚：不管谁接手，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变数。
一个管了多年的人调走了，新来的人要熟悉、要摸底、要重新排——这中间，就。
乱，就容易生出事来。
也许，新接手的人会重新查一遍北境的矿脉；也许，会重新排一遍丹药的采购；也许，会把青溪郡李家这份供应，重新掂量一遍。
——不知道。
李安心里把这一层过完，抬起眼。
——他没有追问。
这一点，是他自己的分寸。
再问，就是逼。吕文良说没有直接关系可能有人接手，那就是他知道的极限了。你要是追着问谁接手什么时候接手会不会来查我们，那就是把他的话往死里逼。
逼急了，他随便给你一句，反倒更难办。
——所以不问。
李安心里把这一层落定，脸上不动。
他伸出手，把柜台上那几枚灵石，收进钱匣里。
——灵石是凉的，挨着指腹，有一点极淡的、石头特有的那种沉。他一枚一枚地放进去，放得整齐。
——吕文良说话的时候，做了一件事。
他撑在台面上的那只手，伸出一根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声。
——只敲了一下。
不是往常的两下，是。
指腹碰在榆木台面上，闷闷的，声音很短。敲完了，手指在台面上停了一瞬，才收回去，拢进袖中。
李安看着这个动作，心里记下了。
一下，比两下更短——那是点到为止的意思。
——吕文良敲完这一下，就没再多说。
他转身，往门外走。
李掌柜，他说，告辞。
吕先生慢走。
李安送他到门口。
吕文良跨过门槛，到了门外。
——雾还没散。
他的灰色长衫，在雾里只显出一个模糊的背影。走了几步，往街东去了，慢慢地，被雾吞了，看不见了。
——李安站在门口，等。
他一直等，等到那个灰色背影在雾里彻底化尽了，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他回到柜台后头。
他没有立刻去拿软布。
他伸手，从柜台下头，把账册取了出来。
——账册是本月账册，牛皮封皮，翻到边页。
他提笔，蘸墨，在边页上，写了一行字：
某月某日晨，吕文良至。购疗伤丹二包。付讫。
写完这行，他顿了顿，在下面另起一行，写了八个字：
刘执事调南边，北境换人。
——八个字，小楷，一笔一画，写得清楚。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等墨干。
——等墨干的时候，他看着那八个字。
他心里把北境换人这四个字，又嚼了一遍。
北境换人。
孙敬是北境出身。北境的事换人接手，对李家意味着什么？
李安心里过了一遍：也许什么也不意味（青溪郡离北境远，李家的丹也不是北境产的）；也许意味着要重新摸一遍底。
——不知道。
李安心里清楚：不知道的事，就记着。记着，等往后有消息了，再往前对。
墨干了。
李安把账册合上，放回柜台下头。
——然后他走回柜台后头，拿起那块软布。
他没有接着擦瓶子。
他走到门口，站在门槛里头，往外看。
——雾，已经薄了些。
街对面的屋檐，能看出一点轮廓了。日头在雾后头，还是惨白的，可光比刚才亮了一分。
李安站在那儿，看了两息，收回目光。
——他走回货架前，拿起软布，接着擦下一个药瓶的标签。
擦得很慢，也无声。
他心里说了四个字：
先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