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傍晚。
——李七回来了。
祠堂里，天已经擦黑，屋里暗。李三娘进来，点了一盏灯——铁座油碟，一根灯芯。火苗起来，把屋里照出一片暖黄。
光把李玄和李七的脸，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窗外，北风起了。
不是那种猛烈的风，是一阵一阵的、干冷的风。它从门缝里灌进来，贴着地面走，走到桌边，把那盏灯的火焰，吹得晃了一下。
火苗往旁边歪了歪，把李七投在墙上的影子，也带得偏了偏。
——李玄坐在案前。
李七站在门侧，手拢在袖子里，影刺握在右手上。
族长。李七低声叫了一句。
李玄抬起头，
李七往前迈了半步。
周平走后第三天，他说，吕文良带着包袱，去了郡守府。
——这句话落地，李玄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抬起眼。
——郡守府。
他心里把这三个字接住了，翻来覆去地过。
吕文良带着那个包袱，去了郡守府。
——这就是包袱在动了。
李玄心里清楚：周平把包袱留给吕文良，吕文良怎么处理这个包袱，就是这件事的下一步。
如今，他带着包袱去了郡守府。
——那包袱，要交给谁？
李玄心里过了两遍：郡守府里，如今是郡丞在管日常（郑明远是郡守，可一直在自己宅院办公）。
所以——
交给了郡丞？他问。
——这一问，是追。
李七点头。
应该是。他说。
他把话说清楚：
待了半个时辰。他说。
——五个字。
李玄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就一下。
他心里把待了半个时辰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过。
半个时辰，不长，也不短。
——够说几句话，够办一件事，不够办很多事。
李玄心里清楚：这半个时辰里，吕文良把包袱交了。交完了，也许还说了几句（比如这是周平留下的上面要的之类），然后就出来了。
他抬起眼。
出来的时候，李玄问，包袱还在吗？
——这一问，是追到底。
李七摇头。
不在了。他说。
——三个字。
空着手出来的。他补了一句。
——六个字。
——这两句落地，屋里静了一息。
灯焰又被风灌得晃了一下，火苗歪了歪，李七的影子在墙上又偏了偏。
李玄听着，心里那口气，松了半分，也沉了半分。
——松，是因为包袱的去向查清了：从周平手里，到吕文良手里，再到郡守府里（郡丞处）。
——沉，是因为：包袱进了郡守府。
郡守府是官面上的地方。一个从北境矿脉来的人留下的包袱，进了郡守府——那就是说，这件事，从私下的见面官面上的流转走了一步。
李玄心里清楚这一步的分量：
私下见面，是郑明远和吕文良的事，跟李家隔着一层。
官面流转，那就是郡守府经手了——往后要是上面问起来，郡守府要拿得出东西；要拿得出东西，就可能要往李家（往矿脉）上查。
——所以李玄心里沉了半分。
他抬起眼，问了下一句。
郡丞那边，他问，有什么动静？
——这一问，是追后续。
李七摇头。
没有。他说。
他把看得见的情形，一样一样报上来：
郡丞照常理事。他说。
没有召见任何人。他说。
——这两句，是没动静。
李玄听着，没有再追问。
——这一点，是他自己的分寸。
李七说，那就是真没有。郡丞收了包袱，可什么也没做——没有召见谁，没有发文告，没有派人去哪儿。
——那就是说：郡丞把包袱收下了，可暂时。
李玄心里清楚：收下，是接了这趟差；没动，是还没到动的时候，或者还在等上面的意思。
——等什么？
也许是等中州的进一步指示（周平往中州去了，也许他到了中州，还有下文）。
也许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不知道。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按住，没有再问。
——就在这时，灯焰又被风灌了一下。
这一次，风大些。火苗往旁边猛地一歪，几乎要灭，把李七投在墙上的影子，扯得歪斜了一大截。
——李玄伸出手，把灯芯拨正了。
他用手指捏住灯芯（灯芯是棉线搓的），往下按了按，把那一截烧焦的、歪向一边的芯，拨回正中。
拨完了，火苗地一下，又立直了。
——光稳定下来。
屋里那片暖黄，重新稳稳地铺在桌面上，也铺在两人的脸上。
李玄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窗外，风还在刮。
北风贴着地面走，一阵，又一阵，把院里那丛竹子吹得地响。
——屋里，李七看着族长拨灯芯，等着。
还有吗？李玄问。
没了。李七说。
那你去吧。
——李七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把门带上了。
带得很轻，可风大，门板合上的时候，被风顶了一下，地一声轻响，比往常重些。
带上了，他的脚步声在院里响了两下，化进了北风里。
——祠堂里，剩下李玄一个人。
他坐在案前，手放在膝上，看着桌上那盏灯。
灯焰稳了，火苗直直地立着，不晃。
灯芯地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又稳住。
——李玄心里，把今天这一趟，从头过了一遍：
周平走后第三天，吕文良带着包袱，去了郡守府。
在郡丞处待了半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包袱不在了——交给了郡丞。
郡丞那边没有动静：照常理事，没有召见任何人。
——过完了，他心里落下一句话：
包袱进了郡守府。
——他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这件事，就不只是郑明远和吕文良的私事了。
它进了官面。
官面上的东西，有官面上的规矩：要登记、要存档、要往上递、也可能要往各处查。
——李家的矿脉，在官方的档里，是李家的。
可那个包袱里，要是有什么关于的东西——比如北境矿脉的资料、比如某种核查的名录——那郡守府往后要查起来，李家就得应对。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过完，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天全黑了。
北风刮着，把院里那棵落尽了叶的槐树，吹得枝子咯吱、咯吱地响。
远处，北坡方向，那几点守界的火把，在山脊上亮着——橘黄的，小小的，稳稳的。
李玄看着那几点光，看了两息，收回目光。
他心里说了四个字：
等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