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在祠堂等了三日。
等的是李七。
李七是月初去的郡城，说是要在城里盘几日，看看各家铺子的进出，顺带听些话。影堂的人不常露面，走动也没个准日子，回来早晚全看情形。李玄没催，只是每日把李虎的巡夜条子压在案角，压成一摞，等着它们被别的纸压下去。
第三日傍晚，天已经黑透了，李七回来了。
他是走后门进的村，没有经过官道。进门时鞋上全是土，裤管上还挂着几片草籽，是从小路边的草丛里蹭上的。
祠堂里点了一盏油灯。
灯是昨夜添的油，油不多了，火苗矮，光只照到桌面中间那一片，往四外就暗下去。桌上的账本放在光里，边上是砚台和笔架，再往外，桌角就只剩一个模糊的黑影。
李玄坐在案前。
李七站在门侧，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暗处。
他没有先说话，先把怀里的东西往外掏。
一片薄竹片，约莫一指宽，半尺长，两面都磨过，边口很光。竹片上有刻痕，横的竖的，密密一排。
他把竹片放在桌上，放在灯照得到的那一圈里。
吕文良交了详册。李七说，郡丞当天就去驿站见了个人。
李玄抬起头。
灯的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
当天？
当天。李七说，吕文良上午交的册，未时过半，郡丞就出府了。走得急，没坐轿，只带了一个随从。
你在驿站外守了多久？李玄问。
两日。李七说，头一日什么也没有。第二日傍晚人才来。
怎么盯的？
驿站后头有一片空地，空地边上有棵老树。李七说，我趴在树上。树不高，但够得着墙头。
看得见院子？
看得见一角。李七说，看得见后门的台阶，看得见人上下。看不见脸。
那半个时辰里，有没有别人进出？
没有。李七说，驿站的人都在前头，后门锁着。只有那一个。
走的时候呢？
从后门出的。李七说，出来就上了一辆车，往北去了。
李七说，轮距宽，两匹马。
李玄点了点头。
什么人？
没看清。李七说，天擦黑，那人从驿站后门进的，戴着兜帽，进去了才摘。我在墙外头，隔着一堵墙，看不着。
他顿了顿。
待了约莫半个时辰。
刻上没？
刻了。李七用指头点了点竹片最右边那几道刻痕，进的时辰，出的时辰。中间隔了半个时辰还多些。
李玄把竹片拿起来，就着灯看。
刻痕很深，是在竹青上刻的，刻完没有擦净，缝里还留着新鲜的竹屑，用指甲一刮还能刮下一点。
衣着像是中州的。李七说。
李玄的手指停在竹片上。
中州。
这两个字落在他心上，比落在竹片上重。
怎么看出是中州的？他问。
袖口。李七说，那边的袖口收得窄，咱们这儿的人不做这种样式。还有靴子，靴筒高，靴头翘，是北边的做法。
你看清了？
就一眼。李七说，他下台阶的时候，袍子掀起来一点，露出靴子。
李玄把竹片放回桌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心里算了算日子。
孙敬上次来，是在秋末。那次他看了丹药，看了矿洞口，问了品位。回去之后，隔了这么久，才有这一次要册子的文书。
文书是郡里出的，可要册子的不是郡里。
郡丞当日就把册子的事往上报——不，册子已经在他手里了，他只是去见了个人。见了半个时辰。
那半个时辰里说了什么，李玄不知道。
他也不打算去打听。驿站那地方，打听不动。
中州来人。李玄说，可能跟孙敬有关。
李七没有接话。他站着等了一会儿，见李玄没再问，才又开口。
要不要加盯？
李玄说，盯驿站。
进出都记。李玄说，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出，几个人，往哪个方向走。走的时候是骑马还是坐车，车有几匹马拉。
都记？
都记。李玄说，看不清脸的，记衣服。看不清衣服的，记身量。
李七应了。
还有，李玄说，盯的时候不要贴太近。驿站那地方，来来去去都是官面上的人。
知道。
李七又站了片刻。
他往灯里看了一眼。灯芯结了个焦，火苗上头冒出一小缕黑烟，直直地往上走。
要不要挑一下？他问。
不用。
李玄伸手，把灯芯挑了。
火苗一下子窜高了一截，屋里的光圈往外扩了一圈，照到了墙边。墙上挂着去年的一幅旧字，纸已经发脆，边角卷起来，字看不太清了。
光圈又慢慢收回来。
郡丞那边，李七说，还盯么？
李玄说，但不必天天。他那头近日没什么动作。
吕文良呢？
吕文良不用盯。
李七点头。
他退了一步，准备走，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片更小的竹片，上头刻着几道短痕，排列得比前头那片更密。
这是这几日进出郡守府的。他说，吕文良去了两次，一次送册，一次送别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用布包着，不大。
李玄拿起来看了。
郑明远呢？
去过一次。李七说，待的时间不长，出来的时候脸色照旧。
什么叫照旧？
看不出什么。李七说，他一向那样。
李玄把小竹片搁在大竹片旁边，两片并排。
行了。他说。
李七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驿站后头那片空地，李七说，这几日多了两副车辙印。是新压的，深。
像是车。李七说，不是寻常拉货的车，轮距宽。
李玄想了想。
记上。
记了。
还有一件事。李玄说，盯归盯，路上小心。这几日冷。
知道。
回来的日子不必赶。李玄说，隔一日报一次就行。
要是有急事呢？
有急事就即刻回来。
什么是急事？
李玄想了想。
人走了，是急事。他说，人多了，也是急事。
李七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退了一步，又停住。
还有一样。他说，那人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车往北去，我跟出两里地，路上一转弯就丢了。
不必跟。李玄说，跟太近容易露。
李七出去了。
门被带上。门轴的响在夜里传得很远，一直响到院门外，才被风声盖住。
李玄把两片竹片翻过来。大竹片的背面是空的，只有一道划痕，是刻的时候手滑了。小竹片的背面刻了一个字：驿。
他把竹片压在灯底下，看着那两个字的刻痕——大竹片末尾的，和小竹片背面的。
两个字，刻法不同，一个深，一个浅。不是一个人刻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吹了灯。
祠堂里暗下来。窗纸外头有一点微光，是天光，不是月光——今夜没有月，云厚。
他摸黑走到门口，推开门。
冷气扑上来。
院里黑，只有院门那处比别处淡一点。远处北坡方向，几点火把的光稳稳地亮着，一共五点，没有多，也没有少。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五点。
他把门带上，插好木杠。
回到案前，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做，只是听着风从檐下过，听着远处那几声犬吠，听着更远处山上传下来的、不知是什么的声音。
然后他起身，往后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