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文良走后的第四日，郑明远来了。
他是自己来的，没有让人先传话。进村的时候是午后，走的是官道，一匹马，马拴在村口的槐树下，他自己徒步进了祠堂的院门。
那天风比前几日硬了些。
前一晚李虎巡夜回来，说山口那边的风大得站不住人，火把点了三次，灭了两次。他把最后一支火把揣在怀里捂着，走到背风的石头后面才敢点。
早上起来，李玄到院里看了一圈。
水缸边上结了一层薄冰，冰很薄，用手指一按就破。他把冰捞出来，扔在墙根下。冰落在石板上，碎成几片，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化。
井台边的绳子冻硬了，弯不过来，打水的时候要多绕两圈。
李三娘在灶房里烧水，炊烟起来，被风一吹，斜着走了。
院里的槐树已经落叶大半，枝丫光秃秃地伸着，指向灰白色的天。剩下的几片叶子挂在最高的枝上，被风扯得直响，响得很干，像纸片相刮。
郑明远进了祠堂，先跺了跺脚，又把手拢在嘴边哈了两下。
这风。他说。
李玄让他坐客位，自己坐主位。
茶是新沏的。李三娘提着壶进来，斟了两杯，把壶搁在桌边，退了出去。
热气刚起来，就被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风压下去一半，贴在杯口上晃。
郑明远把两只手围在杯壁上暖着，没有喝。
孙执事三天后到。他说。
李玄把茶壶拿起来，给他把茶杯续上。
茶水冲下去，热气又起了一层。
这次是核实矿脉详册。
上次不是核过了？
上次是看，这次是核。郑明远说，外事堂要重新登记，得对一遍。
对什么？
对册子跟实物。郑明远说，册子上写多少，矿上是不是真有那么多。写了谁管，是不是真有这个人。
李玄没说话。
郑明远端起茶杯。他没有喝，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指腹贴着瓷边，慢慢转过去，转了整整一圈，又放回桌上。
杯子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李玄把茶杯往前推了推，推到他手边。
郑明远看了他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
喝得有些急，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沾了一点茶渍，在桌面上印出一个圈。
他这次来，郑明远说，主要是看详册跟实物对不对得上。你们那册子写得清楚，应该没什么。
但愿。李玄说。
郑明远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嘴角动一动就收了，没有到眼睛里。
你别想太多。他说，外事堂做事，向来是这么一道一道来。先要册子，再看册子，再核册子。核完了，就没你们什么事了。
核完了之后呢？
之后？郑明远说，之后就是归档。册子送回中州，存起来。
存起来做什么？
郑明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
谁知道。他说，中州那边的事，哪是我们能问的。
李玄没有再问。
祠堂里静了一会儿。风从檐下过，把院里那几片残叶又扯下两片。叶子落在石板上，打着旋往墙角滚，滚到墙根，被挡住了，停在那里。
巡护记录要准备吗？李玄问。
有就带上。郑明远说，没有也不勉强。
有多少带多少？
带矿上的。郑明远说，别的不用。
他说完这句，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这是他原话。
李玄点头。
他把壶拿起来，又给两人各续了一次。
这一次续得少，只续了半杯——壶里的水不多了。
孙执事这次来，郑明远说，跟上次不大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次他问得多。郑明远说，问丹药，问矿石，问你们怎么采的。这次他不问这些了。
那问什么？
问数。郑明远说，册子上有的，他就对着册子问。册子上没有的，他不问。
李玄端着杯子，没喝。
这样好。郑明远说，照着册子问，答得上来就没事。
要是答不上来呢？
答不上来就说不知道。郑明远说，别硬答。硬答容易错。
李玄了一声。
他又问：孙执事来过青溪郡几次？
三次。郑明远说，我见的这是第三次。
前两次都去了哪里？
都是各处矿上。郑明远说，看了就走，不住。
都这样？
都这样。
李玄点头。
郑明远把杯子放下。这一次放得很正，杯底没有磕出声音。
他往四下看了看。
看供桌，看墙角码着的柴，看案上那摞账，看抽屉——抽屉是关着的，但他看了足有两息。
那册子底稿，他忽然说，你们留着了？
留着。
留着好。郑明远说，往后要是对不上，有个凭据。
对不上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郑明远说，对不上就说清楚，说清楚了就没事。怕的是说不清楚。
李玄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孙执事这次来，郑明远说，待不了多久。核完就走。
几个人？
还是我们三个。郑明远说，他，我，吕主簿。
住下么？
不住。郑明远说，当日来回。
李玄了一声。
又坐了一会儿，郑明远起身。
他把椅子推回桌下，站起来，用手在腰上捶了两下。
年纪大了，一坐久了腰就僵。
李玄送到院门口。
风比刚才更大了。槐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被扯下来两片，落在石板上，打着旋往墙角滚，跟先前那两片滚到了一处。
郑明远走到树下，停住，抬头看了看。
树已经光了。
入冬了。他说。
是啊。李玄说。
去年这时候，郑明远说，也差不多这么冷。
他没再说下去。
走到院门，他回过头。
三日。他说，我把日子再确认一次。要是改了，我让人来传话。
郑明远拱了拱手，走了。
他走到槐树下解开马，翻身上去。马在原地转了半圈，顺着官道往郡城那头去了。马蹄声在冻硬的路面上敲得很脆，一路远去。
李玄在院门口站着，直到那声音听不见了，才回身。
院子里，风把落叶往墙角赶。他站了片刻，弯腰把两片被吹到门槛边的叶子捡起来，扔到墙根。
进屋，他把桌上的两个茶杯收了。
收到郑明远那只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杯底那圈茶渍已经干了，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浅黄的印。
他拿抹布擦了一遍桌面，擦到那道印的时候多擦了两下，印淡了，但没有完全擦掉。
他把抹布搭在盆沿上，走到门口，朝外面叫了一声。
李虎。
李虎从后头跑过来，站住。
去库房。李玄说，把矿脉那边的巡护记录理出来。
什么时候要？
三日之内。
理多少年的？
能理多少理多少。李玄说，从早到晚排好。
李虎应了一声，跑了。
跑到院门口又折回来。
要是理出来有缺的呢？
缺就缺着。李玄说，缺了不要补，补出来的说不清。
那要是问起来？
问起来就说缺了。李玄说，年头久了，丢几片是常事。
李虎了一声，这才真跑了。
他的脚步声出了院门，一路往库房那头去，脚步很重，踩得石板咚咚响。
李玄回到案前坐下。
他拉开抽屉，把详册的底稿抽出来，摊在桌上。
看了一遍。
看的时候，他的手指从头滑到尾，滑到那一栏的时候停了停。
又收回去。
抽屉合上，闷响了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纸上有几处补丁，补丁的纸比原来的新，颜色浅。他伸手在补丁上按了按——外头风大，纸在响。
他站了一会儿，回身把砚台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