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孙敬到了。
天亮得晚。一行三人进村的时候，云还是厚的，只是比前几日薄了一线，能看出日头的大致位置——在东南，不高。
孙敬走在中间，郑明远在左后半步，吕文良在右侧，手里抱着一个布包，包着东西，不大，四四方方。
三人都是走来的，没有骑马。马拴在村口的槐树下，一共两匹，一匹是郑明远的，另一匹毛色深些，不是本地常见的那种。
李玄在院门口迎。
孙执事。
李族长。孙敬拱手。
他还是上次的打扮，长袍，颜色不惹眼，袖口收得窄。他比上次瘦了些，脸上肉少，颧骨就显出来了。
进祠堂，分宾主坐下。
孙敬坐客位，李玄坐主位，李安站在桌旁。
桌上摊着详册——就是吕文良取走的那一份，蓝布封皮，边口缝着两道线。
详册旁边是那个装巡护记录的木匣。匣盖已经掀开，靠在匣身上，里头垫的干草露出来一截。竹片一捆一捆摆在匣边，麻绳系着，三捆。
李三娘进来斟了茶，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孙敬先没有看桌上的东西。
他先往祠堂里扫了一眼。
扫得很快，一眼就过去了，从头到尾不过两息。看供桌，看墙边，看案上那摞账，看抽屉。看到李安的时候停了停——李安站在桌旁，两只手垂着，袖口是新的，浆过，硬。
这位是？孙敬问。
李安。李玄说，族里的书记。册子是他写的。
孙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然后他才伸手，拿起详册。
他没有立刻翻。
他把详册拿在手里，翻过来看封皮背面，看了两息，又翻回来。手指沿着缝线的地方摸了一遍，摸到线头，停了停，把线头压平。
然后翻开第一页。
他翻页翻得很慢。
每一页都要停留一会儿，从头看到尾，目光一行一行往下走，走到页底，再翻下一页。纸页翻动的声音在祠堂里一下一下地响，很匀。
翻的时候，他的背挺得直，不靠椅背。
李安站在桌旁，两只手垂着。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袖口是新的，浆过，硬。
祠堂里只有翻纸的声音。
院子里，李虎的脚步声响过一次，往后面去了，没有进来。
翻到第二页，孙敬停住了。
他看了很久。
看到后来，他抬起头。
东边那一段，他说，后头添的这行小字，是谁添的？
李安站直了些。
我添的。他说。
为什么添？
契书上的面积是早年量的。李安说，那时候洞口没有往里开。后来往里开了，面积就大了。前年秋东边又挖了一条排水沟，那地方一下雨就积水，水往洞里灌。
孙敬看着他。
契书上的数，跟这个数，差多少？
差得不多。李安说，不到一成。
一成是多少？
李安顿了一下。
一成是十成里的一成。他说。
孙敬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我问的是多少亩。
回执事的话，李安说，我没有折算过亩数。契书上写的是四至，不是亩数。
四至？
东南西北到哪儿为止。李安说，契书上一向这么写。
孙敬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那一页。
看完了，翻页。
翻到年产那一页，他停住了。
这一页他看的时间最长。
这个数是按什么算的？孙敬问。
李安站直了些。
按每月入库的矿石量折算。李安说。
入库？
矿石从洞里出来，过秤，记数，入库存着。李安说，一个月记一次，一年加一次。
谁过秤？
矿上有人过秤。李安说，记在一张纸上，月底送到我这儿，我照着抄。
孙敬抬眼看了他一下。
入库记录有吗？
李安说，在库房。需要的话可以取来。
祠堂里静了一息。
李安等着的。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有点僵，站得太直了。他动了动脚，换了换重心。
孙敬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一下。
指腹沿着纸边，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不用。他说，我看看就行。
他低下头，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翻完了，他没有再提问。
翻到最后一页，他把详册合上。
然后，他又翻回第一页，从头翻到尾。
这一遍比第一遍快些，但也不是很快。翻到年产那一页的时候，他没有停，只是一晃就过去了——那一页他已经看过了。
翻完，他把详册合上，手掌在蓝布封皮上按了一下。
那一下按得很实，像是要把什么压住。
掌心压着封皮，停了两息，才抬起来。
然后他伸手拿过木匣里的竹片。
先拿起最上面那捆，把麻绳解开。
绳结是死扣，他解了两下没解开，李安想上前帮忙，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孙敬自己解开了。
他把绳绕下来，搁在桌上，一圈一圈盘好。
然后一片一片看。
看得很细。
时辰、人名、走向，都看过。有几片他拿起来凑到眼前，看了很久——那些是刻痕浅的，字小，要凑近才看得清。
看到一片，他停下来。
这一片，他说，看见什么那一栏是空的。
李安说，那次没看见什么。
没看见什么，为什么不写？
有时候忘了。李安说。
孙敬把这片放在一边。
这一片呢？他又拿起一片，怎么处置这一栏刻着支木六根
去年秋，洞口进去第三丈那块塌过一次。李安说，支了六根木头。
塌了多大？
塌了半筐碎石。李安说，清了三日。
人伤着没有？
没有。
孙敬把这片也放下。
他继续往下看。
一捆看完，放到左边。拿起第二捆，解绳，看。
李安在旁边站着，没有出声。
李玄坐在对面，手搁在桌上，也没有动。
窗外，风小了些。院里竹匾的边角不再响了。
第二捆看完，第三捆。
最后一捆的最后一片，孙敬拿起来，看了很久。
那一片上，看见了什么那一栏刻着一个字：狐。
狐狸？孙敬问。
李安说，去年秋，洞口外头见过一回。
处置呢？
没处置。李安说，它自己走了。
孙敬了一声。
他又拿起一片，凑到眼前。
这一片，他说，去的人那一栏，只刻了一个字。
李安说，只刻了姓。
为什么？
刻的时候赶。李安说，有时候急着出去，就只刻姓，回来补。有的补了，有的忘了补。
这个姓，是谁？
李安看了看。
李守。他说，族里的人。
现在还在么？
孙敬把这片也放下。
往后记得补全。
他把这片放回匣里，放在最上面。
三捆竹片都看完了，散在桌上，一片一片摞着，比原先高了些——原先捆着，现在散开了，就占地方。
孙敬伸手，把它们拢了拢，归成一摞。
记录得很细。他说。
应当的。李玄说。
孙敬没接话。
他把三捆竹片重新拿起来，一捆一掂，掂了掂分量。掂完放下，又拿起木匣，把匣盖翻过来，看了一眼里头垫的干草。
干草已经脆了，一动就响。他没有动。
这个匣子，他说，原先是装什么的？
装契书。李玄说。
现在契书装在哪儿？
另有一个匣子。
孙敬点点头，把匣盖扣回去。
他把手在袖口上擦了擦——擦的是指腹，擦了两下，像是要擦掉竹片上的灰。
然后他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响。
去矿上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