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山的路走到矿洞口，约莫两刻钟。
路是碎石路，年年修，年年被雨水冲出沟。今年秋雨少，路还算平，只是冻过之后，踩上去硬，硌脚。
孙敬走得不快。
他每走十几步就停一下，看看两边的山坡。山坡上的草已经枯透，一片黄白，被霜压得贴着地。有几处露出石头，石头是青灰色的，表面有一层暗色的纹。
这一带，他说，都是矿？
不都是。李玄说，只有这一处。
别处是什么？
别处是山地。李玄说，能种的都种了，不能种的荒着。
孙敬点点头，继续走。
郑明远落在后头，走得慢。他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路边的树——树是矮的，枝干细，被他压得弯了一下。
吕文良走在最后，怀里还抱着那个布包。
走出一段，孙敬停了一次。
他没有说话，只回头往下看了看。
从这儿能看见村子的半边：一片瓦顶，几道墙，墙外是田。田里没有青的，只有割完之后留下的茬，一垄一垄，被霜压得发白。
有两个极小的人影在田里动，看不清在做什么。
那些是？孙敬问。
族里的人。李玄说，在地里收拾。
这个时节还收拾什么？
把茬刨了，土翻一遍。李玄说，开春好种。
孙敬了一声，转回头，继续往上走。
走出一段，路窄了，只能容两人并行。李玄在前，孙敬居中。
拐过最后一道弯，洞口就看见了。
矿洞口朝东。
午后能照到一点斜光，光从洞口往里探进去一丈多些，再往里，就是洞自己的光了。
洞口里头透出银精的光。
那光是淡淡的，一层浮在石壁上，像水浸过。不晃，也不亮，就是那么一层，把石壁的纹路都照出来了——石壁是青灰的，银精在上面走，走成一缕一缕。
洞口外的石台上，摆着几个空瓷瓶。
瓶口朝下扣着，一共四个，排成一排。瓶身上还沾着一点灰白的粉，粉很细，落进瓶身的凹处，积成一小片。
洞口两侧的地上，堆着清出来的碎石。碎石是青灰色的，有的断面新鲜，能看出一点极细的闪光。
碎石堆边靠着两根木杠和一把秃了头的铁镐。铁镐的木柄磨得发亮，是被人手上的汗浸出来的。
孙敬在洞口外站住了。
他没有往里走。
李玄站在他侧后半步。
郑明远和吕文良在更后头，也停住了。郑明远喘了两口气，用手在腰上捶了捶。
洞里很静。
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银精的光在石壁上浮着，不动。
孙敬看了很久。
洞口一直这么敞着？他问。
一直。李玄说，洞里有人在做活，敞着透气。
夜里呢？
夜里也敞着。
不怕人进去？
有人看着。
孙敬了一声。
他往前走了半步，走到洞口边缘，停下来。
脚尖离洞口还有一尺。
他探身往里看。
看了一会儿，直起身。
矿洞现在谁在管？孙敬问。
沈岳。李玄说，李家的丹师，兼管矿脉。
沈岳？孙敬回过头，上次没见到。
他在内洞做事。李玄说，不便出来。
孙敬看了李玄一眼。
李玄脸上没什么表情。
内洞？
洞分内外。李玄说，外洞是采石的，内洞另有用处。
什么用处？
炼药。李玄说，丹师要在里头守着。
孙敬没有立刻说话。
他又往洞里看了一眼。
那这位沈丹师，他说，多久出来一次？
不定。李玄说，有时候一日出来两三回，有时候三五日不出来。
吃住都在里头？
送进去。
孙敬点点头。
他没有坚持要见。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到洞口上。
然后他蹲下身。
石壁下缘有一道银精的痕迹，从洞口往里延伸，越往里越亮。那痕迹不是画上去的，是渗出来的——石壁上有细缝，银精从缝里往外渗，渗到表面，积成一层。
孙敬伸出手，用指头在痕迹上摸了一下。
摸得很轻，从这一头划到那一头。
指腹上沾了一点极细的粉。
他抬起手，把手指举到眼前看。
粉在指腹上，很细，几乎看不出颜色，只在光里有一点微亮。
他两根手指捻了捻。
粉在他的指腹上搓开，搓成更细的一层，捻不出什么感觉。
他没说话。
起身后，他把手在衣襟上拍了拍。
拍了两下。
一点灰从他的袖口飘下来，落在洞口外的地上，落在碎石上，看不见了。
他拍了拍手，又拍了拍。
拍完，他往洞口两侧的碎石堆看了一眼。
这些碎石，他说，都堆在这儿？
清出来的都堆在这儿。李玄说，堆多了就往村后那片洼地倒。
倒了多少了？
小半坡。李玄说。
这些碎石里，孙敬说，还有能用的么？
没有了。李玄说，能用的都留下了，剩下的才是碎石。
怎么分？
过一遍筛。李玄说，筛下来的细末，另有用处；筛不下去的，就是碎石。
孙敬点点头。
他没有再往碎石堆走过去，也没有蹲下去捡一块看。
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
矿脉的实际情形，孙敬说，跟册子上写的，是一致的。
李玄说。
孙敬了一声。
他转过身，面对着洞口外的空地。
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堆碎石，两根木杠，一把铁镐，还有石台上那四个扣着的瓷瓶。
他走过去，在石台边停下。
这些瓶子，他说，是装什么的？
装炼出来的东西。李玄说，用完就摆在这儿，等着收。
收回去？
收回去。李玄说，洗了再用。
孙敬伸手，把最边上那个瓷瓶拿起来，翻过来看瓶口。
瓶口有一圈釉，釉上有细密的裂纹。
他把瓶放回去，放得很正，跟原先的位置一样。
然后他又站了片刻。
风从洞口外灌进去——风是往里走的，被洞吞了。他的外袍下摆被掀起一角，他抬手压住。
压住之后，他把手放下，又往洞里看了一眼。
洞里还是那么静。
银精的光在石壁上浮着，一缕一缕，不动。
回吧。他说。
转身的时候，他又往洞里看了一眼。
这一次看得久些。
李玄跟在他后头，看着他这一眼。
孙敬转过头，顺着来路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开口。
沈岳。他说。
李玄没有答话。
这个名字，孙敬说，我记住了。
他这句说得平平淡淡，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提。
走在后头的郑明远抬起头，看了孙敬的后脑勺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
吕文良抱着布包，走在最后。他经过石台的时候，往那四个瓷瓶上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一行人顺着来路下山。
走到半山，孙敬停了一次。
他回头往上看——洞口已经看不见了，被山坡挡住，只看得见坡上一片枯草。
他看了两息，转回头，继续走。
下山比上山快。
到了村口，天还没黑，但光已经软了。
槐树下那两匹马还在，一匹在低头啃树根边的草，另一匹站着不动。
孙敬没有上马。
回祠堂。他说。
一行人往祠堂去。
李玄走在最后。
经过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山的方向。
山坡在暮色里是一片灰黄，看不出洞口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