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午后,李玄把三个人叫到祠堂。
来的是李七、李安、沈岳。
沈岳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从矿上下来,手上还戴着布套,进门前在院里把手套脱了,塞进怀里,才推门进来。
他身上有一股味——不是汗味,是丹炉里带出来的那种苦,混着一点金属气。
祠堂里生了一盆炭,火不旺,只把屋子中间那一块烤暖了些。
桌上摊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外事堂的回文,折好的,纸边朝上。
一样是矿脉详册的底稿,摊开着,翻到年产那一页。
李玄坐在案前。
沈岳坐在左侧,手搁在膝上。李安站在桌旁。李七在门侧,背靠着门框,半边脸在光里。
窗外天色灰白,无风。窗纸上一片平光,看不出日头在哪儿。院里的落叶贴在霜里,一动不动。
把回文的事说一下。李玄说。
他把回文拿起来,没有展开,只在手里掂了掂。
外事堂要在青溪郡设一个矿脉联络官。他说,常驻郡城。管各家的矿脉事务——日常巡护、产出记录、问题上报。
常驻?沈岳问。
常驻。
就是不走?
不走。
沈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是脏的,指缝里有黑,洗不干净。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什么时候来?
人选还没定。李玄说,孙敬举荐,还没批下来。到任之前,郡丞代管。
孙敬举荐的人,李七在门侧说,那就是孙敬的人。
李玄把回文放下。
今日叫你们来,他说,是要把往后的事说清楚。
他看向沈岳。
矿上那边,你最熟。
沈岳抬起头。
他没有立刻说话。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联络官会不会进矿洞?
李玄看着他。
看是谁来。李玄说,要是只在外围转,不用管。
要是想往里走呢?
那就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灵脉重地,外人不能进。李玄说,这是行规。
沈岳点点头。
他伸出手,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
手指从桌子这一头划到那一头,划出一条线,然后在中间停住,又往下压了压。
洞是这样。他说,外头这一段是采石的,谁都能走。再往里去,就分岔了。
他把手收回来,在桌沿上敲了敲。
分岔之后,一边往下,一边往里。往里那一段,是内洞。
李玄了一声。
从外头看得见内洞么?
看不见。沈岳说,有道弯。
弯有多急?
沈岳说,走到跟前,只能看见前面一堵石壁,看不见壁后头。
李玄点点头。
他看向李安。
李安。
产出记录。
李安应了一声,往前站了半步。
往后这些记录,李安说,要报给联络官。
那就不能随便改了。李安说。
他伸手把桌上的详册底稿拉过来一点,翻到年产那一页。
手指在那一排数字上停了一下。
停的时间不长,一息就抬起来了。
本来就没打算改。李玄说,详册报的是实产,联络官来了也是实产。
我是说往后。李安说,往后一个月一报,报上去的数,改不了了。
为什么改不了?
报一份,那边存一份。李安说,两份对不上,就要问。
李玄看着他。
你怕什么?
李安没有立刻答。
他把详册底稿往后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我不怕。他说,我就是想明白了——往后咱们报的每一个数,都是个凭据。
是凭据。
那以后记的时候,李安说,我要更细些。
怎么细?
过秤的日子、过秤的人、秤是哪一杆,都记上。李安说,万一将来对不上,能说出个来处。
李玄点头。
照你说的做。
李安应了,把详册底稿放回桌上,摆正。
他站着没走。
还有一样。他说,联络官来了,往后报的数,是不是要盖族里的印?
李玄说。
那印由谁管?
你管。
我管?
你管。李玄说,报出去的东西,你先看一遍,看过了再盖。
李安点头。
他又问:要是数记错了呢?
记错了就改。李玄说,改的时候在旁边注一笔,写明为什么改。
注一笔,联络官看见了会问吧?
问就照实说。李玄说,改得有缘由,就不怕问。
李安了一声,退开半步。
祠堂里静了一会儿。
炭盆里那点火慢慢暗下去,热也弱了。沈岳把手拢到炭盆上方烤了烤。
李玄看向门侧。
李七。
李七直起身。
孙敬举荐谁,李玄说,你去查。
查什么?
查人名,查来历。李玄说,这人原先在哪儿做事,做过什么,脾气如何,跟谁有来往。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李七点头。
他顿了顿。
要是查不出来呢?
查不出来就接着查。李玄说,查到为止。
李七又问了一句:郡里那边还盯么?
李玄说,盯郡丞。联络官到任之前是他代管,他那边有什么动静,报上来。
吕文良呢?
也盯。
李七应了。
他直起身,准备走,又停住。
还有一件事。
孙敬上次来,李七说,在洞口问过沈丹师的名字。
祠堂里静了一息。
沈岳抬起头。
他看着李七,又看向李玄。
问我的名字?他问。
问了。李玄说,详册上写了你。
写了就写了。
他记住了。李玄说。
沈岳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炭盆上方收回来,重新搁在膝上。
过了片刻,他说:那我就在洞里待着。
不必刻意。李玄说,你照旧做事。
要是我出来,撞上了呢?
撞上就撞上。李玄说,你是矿脉管事,联络官来了,管事不在反倒说不过去。
沈岳了一声。
李玄看向三个人。
还有一样。他说。
三个人都看着他。
联络官来了之后,李玄说,你们手上的事,一样都不许停。
什么事不停?李安问。
该巡的巡,该记的记,该炼的炼。李玄说,不要因为来了个官,就把日子改了。
为什么?沈岳问。
日子一改,就露了。李玄说,他来一趟是看咱们平日什么样。咱们平日什么样,就给他看什么样。
沈岳了一声。
要是我们慌了呢?
那就别慌。李玄说,慌什么?咱们什么都没做错。
李七在门侧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今日说的这些,李玄说,只在这屋里。
知道。李安说。
沈岳点头。
李七没说话,只把背从门框上离开,站直了。
李玄把手从炭盆上收回来。
李安。
抄本的事,李玄说,你几日能抄完?
五年的产出记录,李安算了一下,要七八日。
那就七八日。李玄说,抄的时候,一张一个月,月份写在纸顶上。
抄完了给我看一遍。
看完呢?
看完放在你那儿。李玄说,联络官要,你就给。
李安应了。
散了吧。李玄说。
李安先走。他把详册底稿收起来,抱在怀里,出门往后头去了。
沈岳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族长。
要是联络官真要往里走,沈岳说,我拦不住。
拦不住就不拦。李玄说,你就说行规。
说了他还是要进呢?
那你就带他进外洞。李玄说,外洞走到底,到那道弯为止。
沈岳点点头,出去了。
他走路的脚步很轻——在洞里走惯了的人,脚步都轻。
李七最后走。
他走到门口,回头。
族长。
孙敬的人,李七说,我查到就回来。
去吧。
李七出去了。
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
祠堂里只剩李玄一个人。
炭盆里的火彻底暗了,只剩一层灰红。
他把回文拿起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看到联络官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纸折好,放回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