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敬走后，半月无事。
这半月里，村里过了两场霜，一场比一场厚。第三场霜下来的时候，井台边结的冰不再是一层薄片，而是实实的一块，要用铁凿才敲得开。
李虎的巡夜条子一日一张，压在祠堂门缝里，李玄每日清晨取。
条子上都是那三个字。
偶尔多一两个字。有一张写北坡狐过，有一张写东沟水冻。李玄看了，不做批注，只把它们跟前头的摞在一处，压在案角。
摞到第十四张的时候，郑明远来了。
那天上午，天晴了一线。
云薄，日头在东南，不高，但能照出影子。院里的落叶被风卷起来，贴着地面打旋，旋到墙根，又被墙挡回来，往另一边去。
郑明远穿深灰长衫。
这件长衫入冬以来他穿过两回，前两回都是骑马来的，这回也是。马拴在村口槐树下，他自己徒步进院。
进了祠堂，他没有立刻坐。
他先把手在袖里搓了搓，又搓了搓耳朵，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
文书没有折，是平着拿的，两只手托着，像是怕折坏了。
李玄让他坐客位，自己坐主位。
李三娘进来斟了茶，退出去，把门带上。
郑明远把文书放在桌上，放在两人中间的位置。
纸是官用的厚纸，比郡守府那份还厚些，摸上去发涩。
纸面右下角压着一枚印。
朱红。
印文李玄不认得——不是郡守府那个缺了一角的旧印，是另一枚，边口齐整，没有缺口，朱色也比郡里的鲜亮。
详册核过了，没问题。郑明远说。
他把文书往李玄那边推过去。
推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印章上点了一下。
点得很轻，指腹落下就抬起，像是要确认那枚印还在。
李玄接过。
他没有立刻看，先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上有刚才摸柴沾上的灰。
擦完，才把文书展开。
正文不长，比郡守府那份还短些，小半页纸。
措辞是官样文章的措辞，起首有，末尾有，中间三段。
第一段说青溪郡矿脉详册已核，数据无误，予以备案。
第二段说外事堂决定在青溪郡设一名矿脉联络官。
李玄的目光在这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联络官。
第三段说联络官由孙敬举荐人选，负责对接各家族矿脉日常事务。人选尚未确定，到任前由郡丞代管。
他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第二段。
看第二遍的时候，他把对接各家族矿脉日常事务这一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
读完，把文书放下。
详册核过了，没问题。郑明远又说了一遍，上面要设一个矿脉联络官。
李玄抬起头。
联络官管什么？
对接各家族矿脉事务。郑明远说，日常巡护、产出记录、问题上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说白了，他把杯子放下，就是外事堂在青溪郡的一个常驻。
常驻？
常驻。郑明远说，以前是来一趟走一趟，往后有个人在郡里待着。
待着做什么？
收各家的报备。郑明远说，一个月一报也好，一季一报也好，总之有个固定的去处。
报什么？
章程上写的那些。郑明远说，产出、巡护、出了什么事。
出了事也要报？
要报。郑明远说，矿上塌了方，伤了人，出了贼，都要报。
报给谁？
报给联络官。郑明远说，联络官再往上报。
李玄点点头。
他没有再问下去，只在心里记住了这一条——往后矿上出了什么事，消息到郡城只要一日。
李玄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把文书往自己这边又拉了拉，让它正对着光。
窗外有风。院里的落叶又被卷起来一批，贴着地面打旋，旋过门槛，被门挡住，堆在门缝外。
人选定了吗？李玄问。
孙执事举荐，还没批下来。郑明远说，举荐是举荐了，走文书还要些日子。
多久？
说不准。郑明远说，快则半月，慢则一两个月。
他顿了顿。
到任前由郡丞代管。
代管什么？
代管联络官的事。郑明远说，其实就是先收着各家的报备，等人来了再交。
李玄点点头。
他把文书折好。
折的时候他对齐了两道边，折痕压得实，用指甲沿着折痕刮了一遍。
折好，放在桌上，放在自己右手边。
知道了。
郑明远看着他折纸的动作，等他折完，才开口。
李族长，他说，这件事，你心里要有个数。
什么数？
以前外事堂的人来，来一趟走一趟，走了就完了。郑明远说，往后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往后有人天天在郡里坐着。郑明远说，你家矿上出了什么事，隔一日他就知道了。
李玄没有接话。
祠堂里静了一会儿。
茶凉了，郑明远没有再喝。
这位联络官，李玄问，管几家？
青溪郡有矿的几家，都管。
都有哪几家？
名录在郡里。郑明远说，我没见着。
李家是第几家？
郑明远看了他一眼。
李家的矿，在青溪郡是最大的。他说，这个不用说。
李玄了一声。
他伸出手，在文书上按了一下。
按的是折好的那一叠，手掌盖上去，停了两息，才收回来。
孙执事举荐的这个人，李玄说，郑兄听说过么？
没有。郑明远摇头，孙执事没提名字。
那这人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郑明远说，可能是外事堂里的人，也可能是从别处调的。
他顿了顿。
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孙执事办事，郑明远说，向来是用熟不用生。
李玄抬起眼。
郑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郑明远说，他要举荐一个人，多半是从他手底下举荐。
李玄没有说话。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孙敬手底下的人。
那就是走过矿、看过册子、问过品位的人。这样的人来了青溪郡，看的东西会比孙敬更细——孙敬来一趟，看的是面上；常驻的人天天在，看的是里子。
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
这位联络官，李玄说，到了之后住在哪里？
郡城。郑明远说，郡里给他腾了一处屋子，原先是堆放旧文书的。
住在郡城，那各家的矿怎么查？
各处走。郑明远说，一家一家走，走完了再回头走第二遍。
多久走一遍？
这个没说。郑明远说，章程上要是有，我也不知道。
李玄了一声。
他把文书拿起来，又放下。
放下的时候，他的手掌在纸面上压了一下。
孙敬是外事堂的执事，走各处矿上，看过丹药，看过矿石，问过品位。他手底下有人，这些人也走矿上，也看这些。
这样的人来了青溪郡，看的东西会比孙敬更细。
窗外的风小了些。
院里的落叶不再打旋，一片一片贴在地上，被霜压住，不动了。
郑明远站起身。
他把椅子推回桌下，站起来，手在腰上捶了两下。
我该走了。他说，文书你留着。
不留个抄本？
不用。郑明远说，上头没说要抄。你记着就行。
李玄点头。
他送郑明远到院门口。
院里，李三娘正在把竹匾往墙根搬。竹匾一片压一片，搬的时候互相碰，发出轻响。
她看见郑明远出来，停下手，让到一边。
郑明远走过她身边，脚步慢了一下。
这药，他说，收了？
收了。李三娘说，入了坛。
今年收成如何？
比去年少三坛。
郑明远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走出院门。
李玄站在门口，看着他解马、上马。
马在原地转了半圈，顺着官道往郡城那头去了。
马蹄声在冻硬的路面上敲得很脆，一路远去，直到被风声盖住。
李玄回身进屋。
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
院里的落叶不再打旋了，一片一片贴在地上。风小了，但冷还在，冷从脚底往上走，走到膝盖。
他抬手把门带上。
回到案前，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着把今日的事从头过了一遍。
郑明远来了，带来一份回文。
回文上说，详册核过了，没问题。
回文上还说，外事堂要在青溪郡设一个矿脉联络官，常驻，对接各家的矿脉事务。人选由孙敬举荐，还没批下来，到任前郡丞代管。
他把这个消息在心里掂了掂。
详册核过了，这是好事。核过了，就说明李家报上去的数，站得住。
但联络官这一条，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它只是把一样东西固定下来了。
以前外事堂的人来，来一趟走一趟。走了，李家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往后不一样了。往后郡城里有个人，专门管这个。李家矿上出了什么事，隔一日他就知道。
李玄在案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把桌上的文书拿起来，拉开抽屉。
抽屉里，最上面是矿脉详册的底稿，压着巡护记录的抄本，再往下是孙敬来访的记录，最底下是影堂那片刻着的竹片。
他把回文放在最上面。
放好，他站着看了片刻。
抽屉里这四样东西，一样压一样，边对着边。
他伸手，把它们往下按了按。
按完，把抽屉推回去。
闷响了一声。
屋里的光比刚才暗了一层——日头往南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