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公寓只開了客廳一盞燈，林言把念念的小衣服疊好，按季節裝進兩個行李箱，畫冊、藥盒、兒童水杯各佔一層。
念念趴在視頻那頭看著他收拾，“爸爸，小熊睡衣也帶嗎？”
“帶。”
“那盒彩筆呢？”
“裝好了。”
“媽媽給我買的發卡呢？”
林言從抽屜里拿出粉色發卡，“你想帶便帶。”
念念抱住平板想了會兒，“媽媽明天也去嗎？”
“去。”
“辦完以後，她還會來找我嗎？”
“按約定日期見面。”
“她會不會又說公司有事？”
林言放下發卡，“她若來不了，爸爸陪你。”
孩子低頭摳住畫冊邊角，過了半天才開口，“爸爸，你別跟媽媽吵架，她哭的時候，我這里疼。”
念念按住胸口，林言把手機靠近些，“大人的事不用你管，今晚早點睡，明早我去接你。”
“拉鉤呢？”
“隔著手機怎麼拉？”
念念伸出小拇指貼住屏幕，“這樣拉呀！”
林言也伸手踫上屏幕，“行，拉鉤。”
“爸爸不許遲到！”
“不會。”
沈冬梅從旁邊抱走平板，“該睡了，你爸還要收拾東西，別纏他。”
念念探頭喊了一句，“爸爸晚安！”
“晚安。”
視頻結束，客廳重新安靜下來，林言把那枚發卡放進側袋，拉好箱子拉鏈。
餐桌上擺著兩本護照，兩張周一飛往帝都的頭等艙機票，還有林震托人送來的入學資料。
手機亮起，方文山發來明早流程，雙方核驗材料，簽署確認，領取證件，全程不超過半小時。
林言回復收到，把手機扣上桌面。
門鈴響了。
第一遍很短，隔了十幾秒又響一遍，門外的人按住便沒松手，電子鈴拖成長音。
林言走到門邊，屏幕里站著沈清秋，她換了件舊外套，雙手捧住保溫碗，頭發還沒干透。
“林言…開門，我只待五分鐘。”
他按下通話鍵，“找方律師。”
“我不談協議，我給你送碗湯，喝完我就走。”
“拿回去。”
“我煮了三個小時，你胃不好，明早又空腹辦手續，喝兩口行嗎？”
林言關掉屏幕，轉身繼續收拾藥品。
門鈴停了。
門外傳來 響動，沈清秋坐在門邊，保溫碗放上膝蓋，掌心來回護住碗蓋。
“我不敲了，你忙你的，我等湯涼了便走。”
隔著門板，話音傳進客廳。
林言沒回應。
十分鐘過去，外面響起勺子刮踫碗沿的動靜，沈清秋揭開蓋子，低頭聞了聞，湯面飄著糊掉的菜葉。
她以前從不下廚。
結婚第一年，林言發燒躺在床上，她煮過一回粥，鍋底燒黑，米也夾生，後來她嫌廚房麻煩，再沒踫過灶台。
沈清秋盯住那碗湯，眼淚掉進去，拿勺子攪開，又敲了兩下門。
“林言，湯糊了…我重作行嗎？”
屋內傳來行李箱輪子滾過木板的響動。
“我記錯火候了，你以前教過我，我沒听，明天我還能學，我學會以後給念念作飯。”
門鎖終于響了。
沈清秋慌忙站起，膝蓋坐麻，身子晃了兩下才扶住牆。
門只開了半扇。
林言站在玄關，黑色家居服還沾著幾根兒童衣物縴維，腳邊擺好兩個行李箱。
沈清秋看見箱子，手臂抖了起來，“你要走？”
“嗯。”
“去哪？”
“辦完手續再說。”
她把保溫碗往前送，“先喝湯，趁著還能喝，我沒放甲魚，我記住你不能踫那個了。”
“拿走。”
“就一口…林言，十年夫妻，我給你煮碗湯都不肯收嗎？”
“我們明天辦手續。”
“正因明天辦，我才想送來。”
沈清秋吸了下鼻子，雙手把碗舉高，“以前全是你給我作飯，我回來晚，飯涼了，你一遍遍熱，我還嫌味道不好，我今晚才明白，守著鍋三個小時有多難。”
林言看著碗里發黑的湯，“說完了？”
“沒…我還有話。”
她慌忙擠住門縫，肩膀卡在門框邊，“我簽了，我全簽了，沈氏欠款我自己還，念念也歸你，我什麼都不要，你能不能別帶她走？”
“協議寫明探視安排。”
“我不要只看幾個小時，她是我女兒啊！”
“她等你時，你沒去。”
沈清秋垂下頭，“我錯了。”
“這句話說過很多遍。”
“以前我沒改，這回我改，我去作證送陸子軒進去，我把他號碼刪了，我以後不作公司，我就在家陪念念！”
“沈氏已經進入清算，你也沒公司可作。”
這句話壓下來，沈清秋舉著碗的手往下一沉，湯從邊緣潑出，落上手背。
“你非要這麼說嗎…我連最後那點體面都沒了，你還要踩我？”
“我只說事實。”
“可我在改啊！”
她抬高音量，淚水全涌出來，“人犯錯便不能改嗎，我陪你過了十年，給你生了孩子，我去工作也是想讓這個家過好，我只是選錯了人，走錯了幾步，你為什麼不給我回頭！？”
林言扶住門板，“幾步？”
沈清秋張了張口。
急診室，假婚宴，水族館，紀念日，兩回離婚失約，偷拍視頻，擔保騙局，每一件都堵在那兒。
她答不出來。
“我當時真以為陸子軒有病，他天天跟我說活不下去，我怕出人命，我才照顧他，我沒想背叛你！”
“念念出車禍也會出人命。”
“我以為你能照顧好她…”
話出口，沈清秋自己先停住。
林言看著她，“對，你以為我永遠都在。”
“我沒那個意思…”
“湯拿走。”
他準備關門，沈清秋趕忙伸腳擋住門縫，保溫碗撞上門邊，熱湯灑出半碗。
“別關，我求你別關！”
“松開。”
“我今晚能住這兒嗎，睡門口也行，我想等你明早一起去。”
“方律師會接你。”
“我不要律師接，我想坐你的車，最後一回，行嗎？”
“不行。”
“那你告訴我，辦完手續後，你還回江城嗎？”
林言沒回答。
沈清秋瞧住那兩個行李箱，呼吸越來越亂，“你要帶念念去帝都，對不對，林言，你別騙我，你是不是辦完便走！？”
“探視地址會由律師通知。”
“我不準！”
她撲上來抓住門邊，“念念從小在江城長大，她學校在這里，我也在這里，你憑什麼帶走她！？”
“撫養協議是你簽的。”
“我簽字是想讓你消氣，不是讓你搶走孩子！”
“簽字前，方文山讓你逐條看過。”
沈清秋搖頭，保溫碗撞上胸口，湯水晃出更多，“我反悔，我不要財產，我只改撫養權，我們共同養念念行不行？”
“明早跟律師談。”
“你又拿律師擋我！”
她哭著擠門，林言抬手攔住門框，沒讓她跨進玄關。
“這里不歡迎你。”
沈清秋整個人停在門外，抬頭看著曾經同床十年的丈夫，半晌才把湯碗遞過去。
“那喝一口吧…喝了我便走，就當全了十年情分。”
林言沒接。
湯面已經沒了熱氣，焦糊菜葉貼在碗沿，沈清秋舉了很久，胳膊酸的往下墜。
“林言…”
“明天不要遲到。”
六個字落下，門板開始合攏。
沈清秋手里一空，保溫碗砸在門檻外，湯汁潑滿鞋面，瓷片滾進牆角，她蹲下去撿，手剛踫上碎片便縮了回來。
房門關嚴。
鎖扣響了兩聲。
“林言，你開門…我不進去了，我把這里收拾干淨便走。”
屋內無人回應。
她趴在門板上哭了許久，又拿紙巾擦淨湯水，一塊塊撿起碎瓷，裝回保溫袋。
客廳里，林言拉起行李箱，將念念的證件放進隨身包。
桌上那兩張機票露出完整航班信息。
周一早上七點四十。
江城飛往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