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砂壺撞上書櫃，碎片滾過地毯，茶水潑濕半排文件。
林耀南抓起外套走出書桌，額頭全是汗，“誰讓他們開實時定位的？”
律師守在門邊，“現場通訊器已經落入林氏手里，半山位置暴露，別墅不能留了。”
“車呢？”
“後門準備好了，不過您得先處理海外信托。”
林耀南腳步一停，“什麼信托？”
律師翻開電腦，“雇佣人員入境和北港器械款，用的是陸子軒母親留下的海外信托，支付記錄封不住。”
“受益人不是陸子軒嗎？”
“共有三名，陸子軒，他母親留下的基金會，還有沈清秋。”
林耀南回身抓起電腦，“她什麼時候成了受益人？”
“陸子軒當年偽造沈氏債務擔保，把沈清秋列入連帶受益名單，原本是為繞開境內審核。”
屏幕上的授權頁蓋著沈氏舊章，邊角還留著沈清秋早年的簽名掃描件。
林耀南盯住那行名字，“把北港的錢算到她頭上。”
律師搖頭，“現有材料不夠，她沒有主動授權記錄，經偵會查簽署時間和設備地址。”
“那就補一份。”
“現在補？”
“做成沈氏海外債務重組，寫她授權陸子軒調用信托，7219的安保款全部掛成債務處置費。”
律師合上電腦，“她吃過陸家的虧，不會隨便簽。”
林耀南抹掉額頭的汗，“告訴她有八千萬連帶債務，不簽就讓她坐牢，她那種人最怕再拖累林言。”
“若她還是不簽呢？”
“按手印，錄一段自願簽約的視頻，今晚必須辦完。”
治安所外已經下起大雨。
沈清秋把訓誡書塞進外套，破圍巾裝進塑料袋，剛走下台階，一輛灰色商務車橫過來擋住人行道。
車門拉開，戴帽子的男人探出半邊身體，“沈女士，楚總讓我們接你回北港。”
沈清秋後退一步，“她的車不掛這個牌。”
男人伸手抓住她的手臂，“牌照剛換，快上車，後面有人跟著！”
“放開！”
另一人從車內撲出，捂住她的嘴，將她拖上後排，車門砰的關住。
沈清秋抬腳踹門，膝蓋剛抬起來，旁邊男人便用束帶扣住她的手腕。
“老實些，只簽份文件，不傷你。”
“誰派你們來的？”
對面坐著的律師摘下口罩，將公文包擺到腿上，“沈女士，我們見過，我替林耀南先生處理法律事務。”
沈清秋盯著他，“停車。”
“簽完就停。”
“林耀南已經輸了，你們還想做什麼？”
律師抽出一份厚合同，“幫你免掉八千萬債務，也幫你把舊賬結清。”
“我不欠八千萬。”
“陸子軒母親留下的信托，你是連帶受益人，北港支出走了這個賬戶，監管追下來，你逃不了。”
沈清秋低頭看合同封面。
《沈氏海外債務重組及受益授權確認》。
律師遞出簽字筆，“簽名，按手印，信托債務轉給境外處置公司，你只承擔象征性的一塊錢。”
“這麼好的事，林耀南怎麼不自己簽？”
“他不是受益人，簽了也沒效力。”
“陸子軒呢？”
“人在羈押區，授權被凍結，只剩你能解決。”
沈清秋翻開第一頁，車子已經駛上高架，雨水砸滿車窗，外面路牌很快被甩到後方。
律師催道︰“別看那些格式條款，簽最後一頁就行，八千萬，夠你一輩子還了。”
“給我松開手。”
“簽字時會松。”
“綁著我談自願？”
律師推了推眼鏡，“特殊時期，先保障雙方安全，你簽完，我們把視頻刪掉。”
沈清秋盯著頁腳編號，“合同是哪家機構出的？”
“境外債務管理公司。”
“公司全名。”
“寫在第七碼附件。”
她繼續翻頁，男人伸手壓住紙張，“說了別看，天亮前系統關閉，錯過時間誰也救不了你。”
“真想救我，為什麼不送法務審核？”
“你現在請得起律師嗎？”
沈清秋抬頭看他，“林氏有公開舉報熱線。”
車里幾個人同時看過來。
律師收回合同，“林氏不會管你的債，他們巴不得你背上這筆賬，別忘了，剛才是誰叫人把你帶走訓誡。”
這句話扎進舊傷，沈清秋攥住衣角，卻仍把合同拉回腿上。
“我簽了以後，北港器械款歸誰承擔？”
“處置公司。”
“外籍安保費用呢？”
“也歸他們。”
“他們花錢替我背刑事風險，圖什麼？”
律師失了耐性，“你只管簽，問這麼多干什麼！”
沈清秋翻到附件七，信托賬戶尾號落進眼底。
7219。
她呼吸停了半拍，又迅速翻到付款授權頁。
授權日期寫著三天前，簽署地點標注江城沈氏大廈，設備編號來自沈氏舊財務電腦。
三天前，她人在帝都北港，沈氏大廈也早已拍賣封存。
沈清秋把紙張放平，“給我筆。”
律師看了她幾眼，“想通了？”
“八千萬我還不起。”
“早這麼辦，誰都省事。”
男人解開她右手的束帶，掌心傷口還包著紗布，拇指勉強能活動。
律師把簽字筆塞過去，又把印泥盒打開，“先簽最後一頁，再按手印。”
沈清秋握住筆，“簽完以後，我能走？”
“車送你回舊屋。”
“林耀南會放過我？”
“林先生只想處理賬目，你別再給林氏遞東西，沒人找你麻煩。”
“這份合同會把7219算到沈氏頭上，對吧？”
律師的手停在印泥盒上，“什麼7219？”
沈清秋把附件翻過來，“信托尾號，北港木箱編號，全是7219，你們連數字都懶得換。”
旁邊男人撲上來搶合同。
沈清秋把簽字筆折斷，尖銳的塑料桿扎進他手背，趁他縮手，抬膝撞開車門旁的人。
“按住她！”
司機扭頭看了一眼，車身偏出車道，輪胎碾過高架邊緣的積水，整輛車左右擺動。
律師撲過去抱住合同，“別讓她踫手機！”
沈清秋的包早被搶走，口袋里只剩一塊從療養院垃圾桶旁撿來的碎玻璃，原本用來割縫紉線。
攥緊玻璃劃開座椅皮套，左手探進破口，扯出里面固定工具的小扳手。
男人抓住她的頭發往後拽，“找死啊，松手！”
沈清秋掄起扳手砸中車窗開關，玻璃降下半截，雨水灌進後排，合同紙頁四處亂飛。
“關窗，快點！”
她把碎玻璃伸出窗口，壓住後輪上方裸露的氣門延長管，狠狠劃了幾下。
尖銳漏氣聲鑽進車廂。
司機扶住方向盤，“右後胎漏了，坐穩！”
商務車擦過護欄，車尾橫甩半圈，後排幾個人全撞到一側。
沈清秋抓住車門拉手，連扳兩次，安全鎖沒有解除。
律師爬起來按住她，“簽不簽已經由不得你，帶回去按手印！”
“這筆賬，你們別想塞給林言。”
“跟林言有什麼關系？他早把你扔了！”
“正因他不要我，我才不能再欠他。”
車速降下來，司機準備停靠高架應急帶。
沈清秋抬腳踹開律師，手掌按上前排解鎖鍵，車門提示燈亮起。
男人撲來抱住她的腰，“關門！”
車門被雨風推開，護欄外便是高架邊坡，泥水順著排水槽沖向下方。
律師喊道︰“跳下去會摔死，回來！”
沈清秋扯下半頁授權書塞進衣內，側身撞開男人，整個人撲出車門。
身體滾過應急帶，肩背撞上護欄底座，又從缺口翻下邊坡。
泥漿灌進領口，右腿撞到排水水泥槽，疼的她咬破舌頭，血味填滿口腔。
上方車門連續推開。
“下去找！”
“她拿走了授權頁！”
沈清秋抓住排水溝里的雜草，拖著右腿爬進橋洞下方，雨幕擋住高架上的手電光。
碎石割破掌心，紗布散開，她爬過半人高的水溝，翻進一條舊街。
路邊有座公共電話亭。
沈清秋扶住玻璃門擠進去，抹掉嘴邊的血，從衣內拿出那半頁合同，對照頁腳的舉報號碼按下按鍵。
線路接通，林氏總部法務部的提示音傳來。
“這里是林氏法務公開舉報熱線，請說明您要舉報的事項。”
沈清秋攥住听筒。
“我要實名舉報林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