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留室鐵窗透進一片灰光，沈清秋抱著膝蓋縮在水泥長凳上，假西裝掛滿干泥，頭發粘住額頭，鞋只剩一只，另一只腳套著濕襪子。
牆上掛鐘一格一格走，屋內只留機械滴答，二十四小時警告拘留，從上午九點算起，她已經坐了三個小時。
女看守員推開觀察窗，“沈清秋，出來做詢問。”
她扶牆站起，腿麻的邁不開，走到記錄室時險些撞上門框，值班民警把表格推到桌面。
“緊急聯系人填誰？”
“林言。”
“關系？”
“丈夫。”
民警抬頭看她，“系統顯示已離婚。”
沈清秋抓住桌邊，“前夫…可他還是我女兒的爸爸，真有事只能找他。”
“還有別的親屬嗎？”
“沒有。”
“姐姐、父母、朋友，一個都沒有？”
她搖頭，散亂頭發落到臉邊，“打給林言，他會接的，你說我進來了，他不會不管。”
“號碼。”
沈清秋沒拿手機，也沒翻通訊錄，張口背出十一位數字，中間一個數都沒錯。
這串號碼陪了她十年。
以前林言怕她應酬出事，手機從不靜音，凌晨三點也會接，听見她喝多了，還會開車去酒店門口等。
“開免提吧。”
民警看了她一眼，“為什麼？”
“他拉黑我了，用你們的電話打，他听見我的話，也許就願意來。”
電話撥出。
沈清秋兩只手按住桌面，身子朝座機那邊探，忙音響了七下，電話總算接通。
“林氏董事辦，哪位？”
沈清秋撲到桌前，“宋星河，是我，我被關在幼兒園附近的派出所，你讓林言接電話！”
電話那邊翻動文件的動靜停了。
“沈女士，什麼事？”
“他們說我違反限制令，要關二十四小時，我什麼也沒做，我只是想給念念送圍巾。”
“案件交由執法人員處理。”
“你把電話給林言，我跟他說兩句。”
“林總正在帝都政商峰會，該號碼拒接一切沈女士的案件，按章辦事即可。”
沈清秋抓起話筒，“你別掛！我沒錢請律師，我的鞋也丟了，你讓他派個人來接我！”
“林氏法務不會介入你的個人違法事項。”
“我不是外人，我給林氏送過那麼多證據，我還救過他！”
“相關情報均已結算。”
“那念念呢？念念要是問媽媽去了哪里，你們怎麼說？”
“孩子今日受到驚嚇，心理醫生正在干預，請你停止提及她。”
沈清秋嘴唇抖個不停，“林言就在旁邊，對不對？他听見了，他只是不肯說話。”
電話里沒人回答。
“林言，我錯了，我以後不闖學校，你來接我一次，最後一次行不行？”
宋星河開口，“通話結束。”
忙音傳出。
沈清秋還握著話筒，“喂…你再打一次，他剛才沒听明白。”
民警拿回電話，放回底座，“聯系結果已經記錄，沒人辦理接領。”
“他沒說不來，是宋星河不肯轉達。”
“對方說按章辦事。”
“那不算林言說的。”
民警看著她，“沈女士，別把辦公電話當家庭糾紛熱線，你違反限制令，誰來都改變不了處理結果。”
她坐回椅子，雙手垂到膝上，過了好久才擠出一句。
“他連罵我都不肯了。”
記錄完成，拘留室鐵門重新關上，沈清秋縮回長凳，耳邊全是剛才那段忙音。
午後，女看守員送來盒飯，一碗稀粥，半份水煮菜，還有一塊冷饅頭。
“吃飯。”
沈清秋端起粥，第一口灌的太急，燙到上顎也沒停，饅頭掰成幾塊全塞進嘴里，嚼都沒嚼透便往下咽。
“慢點，沒人搶你的。”
她又夾起菜，塑料筷從手里滑下，掉到地面，索性抓起饅頭蘸粥，把碗底刮的一點不剩。
吃到最後幾口，胃里抽緊，她捂住肚子彎下腰，剛吞進去的飯全吐到長凳邊。
女看守員打開門，“怎麼回事？”
沈清秋跪到地上，嘴里還含著沒咽下的饅頭，手卻先摸進西裝內袋，護住幾塊揉皺的照片碎片。
早上被按倒時，膠帶合影裂開了。
她撿回四塊，只少了林言的半邊臉。
“別踫照片。”
“先起來，去醫務室。”
“我不去，我沒病。”
“你都吐了還沒病？”
“餓太久，吃快了，過會兒就好。”
女看守員遞來紙巾，“把衣服里的東西交出來檢查。”
沈清秋護住口袋往後縮，“這是全家福，不能拿。”
“只做檢查，檢查完還給你。”
“你們都會騙我，圍巾說檢查，檢查完就扔，照片也會扔。”
女看守員沒再伸手，只叫人清理地面。
沈清秋靠回牆角，把照片碎片一塊塊鋪在腿上，又用饅頭包裝袋撕成細條，蘸水貼住裂口。
包裝袋粘不牢。
她用唾液抹了一遍，壓在照片背面。
“林言，等我出去，我就不去學校鬧了，我換個地方看念念。”
……
帝都政商峰會主廳坐滿賓客，林言翻開授信合同，楚瑤核對最後一項遠洋物流條款，雙方簽名蓋章，十億授信正式落定。
主持人宣布合作完成，主桌賓客起身祝賀，鏡頭對準兩份合同，林氏海外運輸版圖當場新增三條航線。
楚瑤合上鋼筆，“沈清秋進了拘留室，你真不讓法務露面？”
林言把合同交給宋星河，“她違反保護令，法務露面只會干擾執法。”
“她用你的私人號碼當緊急聯系人。”
“刪除。”
宋星河點頭，“登記部門那邊我會發函，以後沈女士的緊急聯系人不得填寫林氏員工。”
楚瑤看了林言一會兒，“她出來後還會去找念念。”
“限制等級會提高。”
台下掌聲又起，商界前輩端杯過來祝賀，林言起身與對方握手，十億項目進入執行階段，無人再提拘留室那通電話。
……
第二天上午九點，鐵門打開。
工作人員把舊包和一只撿回來的破鞋遞給沈清秋，要求她核對物品，簽署離所記錄。
“還有一只鞋。”
“現場只找到這一只。”
“我的紅圍巾呢？”
“學校按污染物移交處置，沒送到這里。”
她握住簽字筆，“誰同意他們扔的？”
“這事去問學校。”
“林言看見他們扔了嗎？”
“簽字，別堵著。”
沈清秋寫完名字，穿上一只鞋，另一只腳踩著襪子走出大門。
門外沒有車。
沒有律師。
也沒有她幻想了一夜的林言。
黃沙卷過空曠馬路，路邊公交站牌歪著，幾張宣傳紙貼在圍欄上，風一吹，其中一張脫落，翻了幾個圈，貼到她腿邊。
沈清秋彎腰撿起。
帝都雲庭國際幼兒園家長會公開通知。
日期就在明天。
下午兩點。
小班學生需由家庭代表陪同參加，現場設有親子互動和兒童才藝展示。
她盯住“家庭代表”四個字，手掌壓平皺紙，把通知單折好，塞進貼身口袋。
“明天下午兩點…念念需要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