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傍晚降下初雪。
兒童醫院正門落客區結了一層薄冰，車輛駛過後，雪水混著輪胎印流向排水口。
沈清秋離開警務室時，右手貼著針刺傷處置單，袖口還沾著醫療廢物桶里的污跡。
她沒有走。
她從宣傳欄撕下一塊硬紙板，鋪在醫院台階下，雙膝跪了上去。
門崗人員上前勸阻。
“這里是急診落客區，不能長時間停留。”
“我不擋車。”
“你已經被特護樓驅離，再留在醫院範圍內，院方會報警。”
“那就報警。”
“你想做什麼？”
“等林言。”
工作人員拿出對講機。
“他不會從正門出來，你等不到。”
“我等得到。”
沈清秋把受傷的手藏進腋下，抬頭盯住住院樓出口。
“他要陪念念，總會下樓。”
二十分鐘後，林氏公關團隊抵達。
數名工作人員擺出移動隔離欄，把沈清秋所在的台階單獨圍住，另有人聯系醫院調整車輛通道，避免病患家屬聚集。
顧思思撐著黑傘走到隔離欄外。
“你又想鬧什麼？”
“我要林言撤回訴訟。”
“傳票已經送達，開庭日期不會因為你跪在這里改變。”
“讓他下來見我！”
“林總正在陪孩子治療。”
“念念的病情怎麼樣？”
“這不屬于你能獲取的信息。”
沈清秋抓住隔離欄。
“我是她媽媽！”
“法院正在審理你的探視資格，院方也有未成年人保護流程。你今天闖入特護樓，已經新增一項違規記錄。”
“我沒傷害念念！”
“她听見你的喊聲後，心率過快，醫生增加了一次霧化治療。”
沈清秋張了張嘴。
雪落在她的頭發上，遇到體溫後化成水，順著臉側流入衣領。
“我不進去，我就在這里等。”
顧思思看向硬紙板。
“苦肉戲沒用。”
“我不是演！”
“醫院每天有上千名病患，你佔著落客區下跪，路人拍視頻，媒體剪輯傳播，最後受影響的仍是念念。”
“我不接受采訪，也不說念念的名字！”
“你早已被認出來了。”
不遠處，有人舉著手機拍攝。
公關人員走過去，要求對方刪除涉及未成年患者的信息，又用折疊屏風擋住外側視線。
沈清秋看著他們的動作。
“你們連讓我跪都怕？”
“不是怕你，是防止孩子被卷入輿論。”
“讓林言撤訴，我馬上走！”
“沒有談判條件。”
“那我就跪到他下來！”
顧思思沒再勸。
她轉身走向車邊，幾分鐘後又回來，手中多了一杯熱咖啡。
沈清秋盯著紙杯。
“是他讓你拿來的？”
“先喝。”
“他是不是在樓上看見我了？”
顧思思把杯子遞過隔離欄。
沈清秋急忙接住，紙杯的熱度燙著凍傷的掌心，她卻舍不得松開。
“他還是擔心我，對嗎？他讓你勸我走？”
“咖啡由我私人自費。”
沈清秋臉上的期盼僵住。
“那他讓你說什麼？”
顧思思站在傘下，翻開手機里的內部消息。
“林總原話，若她凍死在林氏物業範圍外，按無名流浪人員流程，通知民政部門收殮。”
紙杯從沈清秋手里滑落。
熱咖啡潑進雪中，融出一片褐色泥水。
“他真這麼說？”
“需要我把批復截圖發給你嗎？”
“他以前不會這樣！”
“以前你也不會跪在兒童醫院門口，用死亡逼他撤訴。”
“我沒有拿死威脅他！”
“零下一度，高燒，傷口感染，穿濕衣服跪在露天區域。你不是在威脅誰？”
沈清秋用手撐住隔離欄。
“我只想見女兒！”
“念念病床前需要的是醫生和監護人，不是一個讓她害怕的人。”
“顧思思，你沒有孩子，你不懂！”
“我不需要有孩子，也能看出你在傷害她。”
“我沒辦法了！”
沈清秋抬高話音。
“我的家沒了，公司沒了，沈家不認我，林言不要我，念念也叫別人媽媽！我什麼都不剩，你還要我怎麼辦？”
“離開帝都，接受治療，遵守保護令。”
“離開後呢？”
“重新生活。”
“沒有他們，我還算什麼？”
顧思思收起手機。
“這正是你的問題。你把林總與念念當成證明自己還能被愛的工具，卻沒問過他們願不願意。”
“不是！”
“林總需要安靜，念念需要安全。你的需要排在後面。”
“我可以跪！”
“沒人要求你跪。”
“我可以認錯！”
“沒人缺這一句認錯。”
“我也可以去死！”
顧思思看著她。
“那就由急救中心介入，林總不會因此撤訴。”
沈清秋低下頭。
她抓住紙板邊緣，把被雪水泡軟的部分折回膝下。
顧思思示意公關人員撤到入口，沒有再與她交談。
天色暗下後，雪勢加重。
急診車輛換走數批，門崗交了班，沈清秋仍跪在原處。她的線衫貼在後背，雙膝由疼變麻，右手的傷口被雪水泡開，繃帶邊緣染成暗紅。
有人把硬幣扔到她面前。
“去救助站吧，別跪了。”
沈清秋把硬幣推回去。
“我不是要飯的。”
“那你在這兒干什麼？”
“等人。”
“等得到嗎？”
她沒有回答。
晚上十一點，住院樓側門駛出兩輛安保車。
沈清秋抬起頭，以為林言要走，撐著隔離欄想站起來。雙腿失去支撐，她摔回紙板，額頭撞在金屬桿上。
那只是換班車輛。
凌晨一點，地庫出口的警示燈終于亮起。
三輛護衛車先行，一輛黑色勞斯萊斯駛入車道，後方還有醫療保障車與安保車輛。
沈清秋認出中間的車牌。
她雙手撐地，拖著麻木的腿爬到隔離欄邊。
“林言！”
勞斯萊斯駛近。
她抓住欄桿站起半身。
“我在這里！你看我一眼！”
車窗緊閉。
車輛沒有減速。
前輪碾過路邊積雪，雪泥越過隔離欄，潑在沈清秋的臉和胸前。她被沖得向後坐倒，嘴里嘗到泥水的咸味。
“林言！”
車隊駛出醫院，轉上主干道。
勞斯萊斯後座，林言看著平板上的海外賬戶清單。
楚瑤的加密通訊接入屏幕。
“二房在瑞士和南島的資金通道已關閉，林耀南名下三家離岸公司剛提交緊急劃撥申請。”
“攔下了嗎？”
“監管凍結回執已經返回。八千萬信托款、北港器械款和投毒案佣金，可以並案。”
林言劃過最後一頁。
“林耀南還有多少人沒落網？”
“境內五人，海外兩人。今晚能抓三個，余下人員明早統一處理。”
“律師和財務呢？”
“律師已被限制出境，財務負責人正在轉移服務器。”
“服務器交給經偵，人交給調查組。”
楚瑤看了一眼時間。
“沈清秋還跪在醫院門口。”
“與收網無關。”
“外面零下一度，她未必撐得到天亮。”
林言關閉醫療簡報。
“公關團隊已經清空圍觀人員，急救站也在附近。她有求助渠道。”
“你不下車？”
“不下。”
主干道綠燈亮起，車隊加速駛離。
林言按下文件確認鍵。
“二房海外資金鏈已截斷，明日收網。”
通訊結束。
醫院門口，沈清秋扶著隔離欄，看著遠去的紅色尾燈。她想再喊一次，嘴唇卻失去知覺，只能吐出短促的氣音。
膝下的紙板已經泡爛。
她松開欄桿，身體向前栽進雪里。
門崗發現不對，抓起對講機沖出值班室。
“急救組過來！落客區有人失去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