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窗破碎，冷雨與玻璃渣灌進車內。
蒙面男人把手伸向檔案箱。
“搶文件！動作快！”
法警拔槍，槍口對準破窗。
“停止襲擊！退後！”
另一名歹徒用撬棍砸向車門鎖。司機啟動警報，車外尖厲的鳴笛傳遍街口。
沈清秋所在的醫療架被撞得側翻。
固定床腳脫離卡槽，整張床撞向車門。腰部約束帶卡在金屬邊緣，承受數次拉扯後斷成兩截。
沈清秋滾下床架。
法警一邊護住檔案箱，一邊伸手抓她。
“趴下！別靠近車門！”
車門卻被外面的歹徒撬開半道。
沈清秋借車身傾斜滾出門縫，肩背砸進泥水。右腳沒有力氣，她用左手撐住地面，朝路邊爬去。
法警發現她脫離車輛，當即喝令。
“沈清秋，停下！”
她沒有回頭。
身後傳來鳴槍警告。
“襲警人員放下武器！”
街口亂成一團。歹徒有人逃竄，有人仍在爭搶檔案箱。法警與趕來的巡邏人員合圍，將兩人按倒在車旁。
沈清秋拖著右腿鑽進後巷。
她熟悉這里。
十年前，沈家老宅後門就通向這條巷子。小時候她放學回家，總從牆邊的小路抄近道，沈父會站在門口等她吃飯。
雨水沖掉病號服上的部分血跡，右臂傷口卻在往外滲液。她每爬一步，膝蓋都要撞進泥坑。
前方傳來施工機械運轉聲。
沈清秋扶住牆，勉強站起，拖著右腳往老宅方向挪。
巷口盡頭，熟悉的青磚院牆已經拆掉半邊。推土機停在廢墟旁，圍擋上掛著大型橫幅。
林氏集團•念念兒童基金會江城基地。
沈清秋停在雨里。
老宅門匾已經摘下，院門倒在瓦礫中。曾經的書房只剩半面牆，窗框被挖掘機壓彎，木梁堆在焚燒區旁。
施工隊長正在核對清單。
“衣櫃、舊桌、破床，全按無主遺留物處理。能燒的扔進火堆，金屬件單獨回收！”
工人抱出一箱舊書，抬手倒進焚燒堆。
沈清秋沖出巷口。
“住手！”
工人回頭，看見一個渾身血泥、穿病號服的女人撲向廢墟。
“誰讓你進來的？”
沈清秋跪在門檻前，雙手抱住一塊脫落的紅磚。
“這是沈家的房子！不準燒！”
隊長走過來。
“施工紅線已經封閉，閑雜人員出去！”
“我是沈清秋！這是我父親留下的老宅！”
隊長翻開工單。
“產權單位為念念兒童基金會，原產權異議已在今天上午解除。你是不是原屋主，與施工隊無關。”
“文件是我簽的，可鐵盒還沒交給我！里面還有東西！”
“司法清點早就結束。現場剩余物品全部歸入拆除流程。”
沈清秋抱著紅磚往書房方向爬。
工人上前拽她。
“出去！”
病號服肩部被拉開，右臂包扎處暴露出來。紗布已經變成暗褐色，創面附近的皮膚潰爛發黑，渾濁液體順著手肘往下滴。
工人急忙松手。
“她手怎麼爛成這樣？”
“別踫她！誰打急救電話？”
沈清秋護住右臂。
“不要醫院！我要找東西！”
隊長後退兩步，抬起對講機。
“安保過來，現場闖入病患，身份不明。”
“我不是鬧事！”
沈清秋把紅磚壓在胸前。
“這是我家！我在這里住了二十多年，你們憑什麼把它全燒掉？”
隊長把工單舉到她面前。
“看清楚，法院執行文書、基金會產權證明、拆除許可，全有公章。明早八點前，主屋、院牆、地基附屬物全部清除，一磚一瓦都不能留！”
“明早？”
“奠基儀式前必須完成平整。”
沈清秋抬頭看向殘破書房。
記憶里，林言曾獨自在花園牆角挖過土。
那是他們結婚後的第一個冬天。
林言拎著一只綠色小鐵罐，從書房後窗翻進花園。她當時剛從陸子軒的酒局回來，嫌他滿身泥，命他去雜物間睡。
第二天，牆角多了一塊新填的土。
她問過里面埋了什麼。
林言答道︰“以後再給你看。”
她沒再追問。
沈清秋扔下紅磚，朝書房地基撲去。
“牆角！花園牆角還埋著東西！”
隊長攔住她。
“施工區不準挖掘！”
“那是林言埋的！”
“林總不會把私人物品留在這里。”
“他十年前埋的！讓我挖出來，我挖完就走！”
隊長指向圍擋外。
“司法人員已清點三輪。你再破壞現場，我們會報警。”
“你們已經報過了！我本來就該被押回看守所，我不怕！”
沈清秋爬過斷牆，來到書房後側。
花園早已被推土機碾平，牆角的老槐樹只剩樹樁。大量碎磚壓在黑土上，雨水在低處積成泥潭。
她用左手搬開磚塊。
第一塊。
第二塊。
磚角割破掌面，她把血往病號服上擦，繼續往下挖。
隊長帶人追來。
“把她拖出去！”
沈清秋轉身護住土坑。
“誰敢動這里！”
“這是施工現場，不是你發瘋的地方！”
“給我五分鐘！五分鐘後，你們拆牆、推地、燒光這里，我都不攔！”
隊長看了一眼時間。
“安保到達前，你自己出去，我不追究。”
沈清秋沒有回答，低頭刨開凍硬的黑土。
左手的指甲嵌進泥里，翻起的土混著碎石。她挖到十幾厘米深，下面仍只有樹根。
難道記錯了？
她換到樹樁另一側。
泥漿灌進傷口，折斷的指甲從甲床處掀開。她停了半秒，用牙咬住松脫的甲片，硬把它扯掉。
施工隊的挖掘機開始調頭。
履帶壓過她剛才護住的紅磚，磚塊裂成數片，陷進泥水。
隊長朝駕駛員揮手。
“先清東側廢料，別靠近這個女人！”
沈清秋听見機械移動，挖得更快。
“林言，你到底埋在哪兒……”
“你給我留過什麼？”
左掌挖到一段腐爛樹根。她用肩膀頂開，繼續往下摳，手背很快沾滿泥血。
安保人員已經從圍擋入口跑來。
“人在那里！”
“控制住，別接觸傷口！”
沈清秋撲進土坑，用左臂護住地面，手掌繼續向下探。
先踫到石頭。
再往旁邊，是一塊銹蝕金屬。
她停住呼吸，扒開周圍泥土。
一只早已銹穿的綠色鐵罐露出半邊。罐蓋與罐身粘在一起，邊緣全是腐爛缺口。
“找到了！”
安保伸手抓她的衣領。
沈清秋抱住鐵罐，用肩背擋住來人。
“別踫！這是林言留給我的！”
鐵罐經不起拉扯，罐底從中斷開。泥水混著幾張發黃紙片落在地上。
沈清秋撲過去護住。
一張折疊票據從爛泥里露出殘角。
紙面印著江城萬和當鋪的舊章。
下方還有兩個褪色小字。
死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