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沖刷著甦星顏手上的醫用乳膠手套。
她按住沈清秋肩頸附近的出血點，低聲說道。
“念念剛才叫我媽媽。”
沈清秋的瞳孔收緊。
她張開嘴，喉管里擠出斷裂的氣音，原本抓著甲板的左手失去支撐，整個上身向下塌去。
“你說……什麼？”
甦星顏沒有回答第二遍。
護士將止血敷料壓進肩部創口，沈清秋卻轉頭追著甦星顏，血從唇邊淌進雨水。
“念念在哪兒叫的？！”
“國賓館醫療套房。”
“她不是被狙擊手盯住了嗎？！”
“那張照片拍攝于三個月前，床鋪與紙鶴盒經過拼接處理。安保組在收到威脅短信後，已經完成全樓排查。”
沈清秋怔怔看著她。
“所以念念沒事？”
“孩子沒有受到襲擊。”
“她叫你媽媽……”
甦星顏拿過剪刀，剪開沈清秋肩部黏住傷口的病號服。
“左肩貫通傷，右前臂大面積壞疽二次感染，體溫四十度，休克指數升高。”
她對護士下令。
“送江城第二看守所定點醫院搶救，路上準備輸血，通知骨科、感染科與重癥組會診。”
現場醫護問道。
“右臂原清創區域重新污染，是否做好截肢準備？”
“先做血培養和神經功能評估，手術決定交給會診組。”
甦星顏把止血藥推進靜脈通道。
“別讓她死在現場，壞了林總的風水。”
沈清秋听清這句話，身體又動了一下。
“我沒想死在他面前……”
“固定擔架。”
“我只是想護住念念。”
“頸托扣好，避免二次損傷。”
“甦星顏，我求你一件事！”
甦星顏檢查完瞳孔反應，起身準備讓出搶救位置。
沈清秋伸手抓住她的褲腳。
“你既然照顧念念，就別讓她看到今晚的事！”
“她不會看到。”
“也別告訴她，我被人打成這樣！”
“她沒有詢問你。”
沈清秋的手停在泥水里。
甦星顏把褲腳從她掌下抽出，轉身摘掉沾血的外層手套。
“孩子剛從驚嚇中恢復。今後關于你的消息，都不會進入她的生活。”
“我救了她……”
“你的行為會寫進船塢案卷。”
“我不是要案卷！”
沈清秋的喊聲變得破碎。
“我是她親生母親！我為她來這里，差點被黑豹殺死，她能不能……”
甦星顏回頭看她。
“能不能怎樣？”
“能不能別再叫我壞阿姨？”
擔架員已經將固定帶扣在沈清秋胸前。
她仰躺在雨里，臉上的泥被沖去一部分，露出多日高燒留下的灰敗膚色。
“我不求她叫媽媽。”
“我也不求見面。”
“只要她以後想起我時，別怕我，行不行？”
甦星顏查看腕表。
“你今晚來船塢，是因為對方威脅孩子。你此前去幼兒園、醫院、廟會和莊園，也都打著愛她的名義。”
“我以前做錯了！”
“孩子承受的傷害，不會因你受一次傷便被清空。”
“那我要怎麼還？！”
“遵守限制令，離她遠點。”
沈清秋的嘴唇動了幾下，最終沒有再出聲。
擔架被抬起。
她從醫護人員肩側看向防彈車。
後排車窗仍然緊閉。
車內會議已經結束，林言摘下耳機，將北港重組方案交給顧思思。
宋星河拉開前排車門。
“林總，黑豹及船塢人員全部控制，三處雷管完成拆除。海下打撈組找到主遙控器，設備進水失效，但存儲芯片可以修復。”
“交刑偵。”
“沈清秋遭到毆打，肩部中刀。現場人員確認，她未交出任何與林氏有關的信息。”
林言合上電腦。
“按涉案證人流程處理。”
“她多次要求見您。”
“限制令沒有失效。”
“醫療組準備送她去監管醫院。”
“走吧。”
司機掛擋，主車調轉方向。
沈清秋听到引擎聲，費力抬起頭。
“等一下！”
擔架員按住她的肩。
“別動，你的血壓還在掉！”
“林言要走了！”
“車輛正在執行任務，你不能靠近！”
沈清秋將後腦抵住擔架，腰部發力，試圖從固定帶里坐起來。
傷口里的血很快浸透敷料。
“林言！”
主車從她前方十幾米處駛過。
車速沒有改變，後排車窗也沒有下降。
沈清秋仰著頭，用沾血的嘴唇朝車影無聲念出三個名字。
林言。
念念。
還有她再也交不出去的對不起。
車隊離開船塢。
汽車排出的熱氣散在雨中，輪胎碾過積水，將甲板邊緣的泥漿推向排水口。
沈清秋失去力氣，重新躺回擔架。
“他剛才在車里，對嗎？”
跟車護士正在更換輸液袋。
“別說話，保存體力。”
“他听見我喊他了嗎？”
“病人血氧下降，給面罩！”
氧氣面罩扣住口鼻。
沈清秋仍盯著車隊離開的方向，直到救護車後門合攏，外面的燈光被完全隔斷。
另一邊，經偵人員開始清點船塢物證。
破手機、鐵罐殘片、法院文件與當票分別裝袋。負責搜身的隊員又從沈清秋貼身衣袋內取出一張折疊圖紙。
紙面已經被血浸透。
經偵人員戴上手套，將圖紙鋪開一角。
“這是什麼？”
宋星河走近查看。
圖紙上畫著一匹粗糙的紅木馬，旁邊標注著木料尺寸、打磨順序與孩子名字。
紙張夾層里還粘著幾片粉色塑料碎屑。
那是兩元發夾被碎渣機處理後，沈清秋從垃圾車旁撿回的殘片。
經偵人員問道。
“這些物品與船塢案無關，是否單獨登記？”
宋星河查看現場物證目錄。
“圖紙不涉及爆破點，也沒有三房人員信息。”
“發夾碎屑需要送檢嗎？”
“不需要。”
“那該怎麼處置？”
宋星河接通車隊內線。
“林總，沈清秋身上發現紅木馬圖紙與舊發夾碎屑，物品受到血液和污水污染，是否保留？”
電話另一端停了兩秒。
林言給出答復。
“按無價值危險污染物，入爐焚燒，免于登記。”
宋星河掛斷通話。
“送焚燒區。”
經偵人員將圖紙與發夾碎片放入黃色密封袋，在廢棄物清單上寫下編號。
危險污染物，二十三號。
半小時後，黃色密封袋被送進船塢臨時處置車。
焚燒爐門關閉，操作員按下啟動按鈕。圖紙邊緣率先卷曲，紅木馬的線條被火吞沒，粉色塑料碎屑縮成幾粒黑點。
救護車正在趕往監管醫院。
沈清秋躺在車內，右臂固定在胸前，左肩的敷料換了三次，仍有血向外滲。
護士看了一眼監護儀。
“血壓五十七，準備第二組升壓藥！”
隨車經偵人員坐在尾部，核對她的身份資料。
“沈清秋，能听見嗎？船塢案件需要補充筆錄，你現在是否具備回答能力？”
她沒有回應。
“沈清秋？”
護士拍了拍她的肩。
監護儀上的曲線開始變亂。
“室性心律失常！”
醫護人員拉開急救箱，將擔架放平。
“停車後直接進搶救通道！通知院內準備除顫！”
沈清秋的胸口起伏了兩次，隨後停住。
監護儀發出長鳴。
“心跳停止！”
護士扯開她胸前的衣物。
“開始復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