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初春下起大雪。
国际机场VIp航站楼外，清洁队正在清理专用通道。铁锹刮过地面，积雪被推向两侧，刚清出的路面很快又覆上一层。
“临时除雪，一小时二十，干满四小时才结账！”
黑中介站在工具车旁，朝十几名零工喊话。
“铁锹损坏照价赔，偷懒扣钱，中途离开不结算！能干的领工具，不能干的现在走！”
沈清秋站在队伍末尾。
她昨晚做完笔录后，没有再回监管医院。派出所替她联系了救助站，她只领到一件别人捐赠的旧棉袄，天没亮便去了劳务市场。
“你的右手怎么回事？”
中介打量她胸前吊着的残臂。
“做过手术。”
“一只手还来铲雪？出了事我可不负责！”
“我用左手。”
“工具押金五十。”
“我没有现金。”
“那就从工钱里扣。铁锹坏了，再扣一百！”
中介抽出登记表。
“名字？”
“沈清秋。”
“身份证给我。”
对方登记完，把一把木柄铁锹丢到她脚边。
“外围通道，不准进航站楼，不准靠近旅客。安保让你低头，你就低头，听懂没有？”
“听懂了。”
她弯腰捡起铁锹。
右手不能弯曲，左手单独抓握木柄又撑不住重量。她从废料袋里找出一条布带，将锹柄绑在左手腕上，再用左肩抵住木柄顶端。
工头皱起眉。
“你这样能推几趟？”
“能结钱就行。”
“摔了别赖我！”
工作开始后，其他工人两手握锹，把积雪一片片铲到路边。沈清秋不能抬锹，只能用肩膀和胸口压住木柄，推着雪往前走。
每走一步，锹柄都会顶到右肩附近的创面。
纱布下很快渗出血水。
同组女工看了她两眼。
“你伤成这样，为什么不去医院？”
“医院要钱。”
“这活才二十块一小时，押金还要扣五十。你今天全干完，也剩不下多少。”
“能剩一点。”
“你右臂再流血，挣的钱还不够换药！”
沈清秋没有停下。
工头从远处喊道。
“六号通道还没清完！下午两点有专机起飞，车队一点半进场，谁耽误通行，整组都别想拿工资！”
沈清秋抬头。
“哪架专机？”
工头瞪了她一眼。
“问这个干什么？”
“我怕清错区域。”
“林氏的公务专机，VIp二号通道！你们这些临时工离那里远点，车队到场前全部退到雪堆后面！”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推雪。
十二点四十，风力增大。
几名工人缩到工具车旁喝热水，抱怨手套进雪、鞋袜湿透。沈清秋没有过去，她一趟又一趟清理二号通道外围，锹柄磨破左手腕，布带很快被血浸湿。
工友喊她。
“歇五分钟吧！”
“我不累。”
“你都站不稳了！”
“通道还没清完。”
“林家坐车进去，又不会检查是谁扫的雪。你这么拼，别人也不会多给你一块钱！”
沈清秋把路沿旁的积雪推开。
“我只要干到一点半。”
一点二十分，机场安保车进入外围。
广播要求所有临时清洁人员停止作业，按照编号撤离VIp车道。安保人员逐个核验胸牌，又用移动设备扫描面部信息。
设备停在沈清秋面前时发出提示。
“限制接触人员？”
安保队长翻看系统资料，视线落在她的姓名上。
“你为什么来机场？”
“做临时工。”
“林氏车队即将抵达，你不得靠近目标人员五百米。马上退出VIp外围！”
沈清秋指向清洁队集合区。
“那里离车道只有十米。”
“车队经过时，你必须转身低头，禁止观察，禁止拍摄，禁止呼喊！”
“我不会过去。”
“把手机交给工头统一保管！”
她从口袋里取出破手机。机器无法开机，屏幕裂纹内还留着泥。
工头收走手机，把她推向雪堆。
“你怎么不早说有禁令？真出了乱子，我们整个清洁队都要被赶走！”
“我只铲雪。”
“待会儿给我缩在最后面！敢抬头，工钱一分没有！”
一点三十分，专用通道入口完成封闭。
六辆安保车先行驶入，后方车队沿着清出的道路靠近航站楼。清洁工被驱赶到距离车道十米外，面朝护栏站成一排。
“全部低头！”
机场安保举起隔离杆。
“车辆未进入地下通道前，任何人不得移动！”
沈清秋垂着头，布带仍将铁锹固定在左腕。右臂创面渗出的血顺着衣袖往下滴，在雪地留下几个红点。
车轮压过积雪。
第一辆安保车经过。
第二辆。
第三辆商务车停在VIp入口，工作人员撑开长柄伞，快速铺好防滑毯。
工友压低嗓音。
“听说林总在江城投了几十亿。”
另一人接话。
“人家回帝都坐私人飞机，我们在外面扫雪。别看了，安保盯着呢！”
沈清秋没有回应。
迈巴赫停稳。
车门打开，林言穿着黑色大衣下车，灰色羊绒围巾收在衣领内。宋星河站在另一侧，向航站楼负责人确认起飞安排。
念念从后排下来，左手牵住林言，右手拉着苏星颜。
“爸爸，雪会不会进飞机里面？”
“舱门关闭后不会。”
“那飞机上能堆雪人吗？”
“不能。”
“我可以带一团雪上去！”
苏星颜蹲下，替念念拢好红色围巾。
“雪进了机舱会化水，弄湿你的画本。”
念念低头看了看围巾。
“苏妈妈，你系得太紧了。”
“现在呢？”
“这样舒服！”
林言撑着伞，伞面挡住落下的雪。三人站在防滑毯中央，衣角与鞋面没有沾到泥水。
沈清秋隔着清洁队伍抬起头。
她的视线越过十米车道，落在念念的红围巾上。
当年，她也给女儿买过红围巾。
可她从没认真替孩子系过一次。
工头发现她抬头，伸手按住她的肩。
“低下去！想害我们丢工作吗？”
沈清秋低下头，额前湿发遮住双眼。
念念却在登上红毯前转过身。
她看向雪堆旁那排清洁工，抬起手，指住满身积雪、肩背佝偻的沈清秋。
“爸爸，你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