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額頭抵著公路邊結冰的泥雪。
專機引擎的尖嘯劃過長空，機尾很快鑽進雲層。她的身體一下下抽搐，凍硬的雪殼被膝蓋壓碎，細小冰碴扎進濕透的褲腿。
她張著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念念……”
只剩氣息。
機場安保沿公路走來，警棍敲了兩下護欄。
“起來！這里是VIp通道外圍，不準滯留！”
沈清秋抬不起頭。
“飛機……已經走了。”
“走了你更該離開！趴在這里哭什麼？影響車輛通行，也影響機場環境！”
安保抓住她的棉襖後領，將她從泥雪里拖開。殘廢的右臂撞上護欄，厚紗布下的神經立即抽痛，五根青紫手指失控地蜷了兩下，又僵硬地垂回去。
沈清秋用左手護住右臂。
“別踫這里……”
“那就自己站起來！”
“我會走，給我一分鐘。”
“你剛才抬頭看車隊，已經觸發一次預警！再賴著不走，我就通知轄區人員處理！”
清雪工頭听見爭執，帶著登記冊趕來。
他先向安保賠笑。
“她是今天臨時招的，不懂規矩，我馬上讓她滾。”
安保掃了一眼地上的血點。
“工具也被她弄髒了。二號通道剛做完清潔，別再讓這種人靠近。”
“明白，絕對不會有下次！”
安保離開後，工頭一腳踢開倒在雪里的鐵鍬。
“沈清秋，收工！過來結賬！”
她扶著護欄站了兩次，右腿都沒能撐住。第三次，她用左肩頂著水泥柱，總算拖著右腳挪到工具車旁。
工頭翻開工時表。
“早上九點零七分開工，一點四十二分停止作業。扣掉休息、安保核驗和剛才停工，計四小時。”
“你說一小時二十。”
“原本是八十。”
沈清秋看著他在紙上寫下數字。
“那就給我八十。”
工頭笑了一聲。
“你還真敢要？設備押金五十，本來收工後可以退，可你的鐵鍬柄沾了血，布帶也有膿水，必須消毒！”
“布帶是我從廢料袋里撿的，不是你們的。”
“鐵鍬總是我的吧？清潔費二十！”
他又在紙上劃了一筆。
“剛才你違規抬頭，驚擾貴賓家屬，害安保專門過來問話，罰款三十！”
沈清秋愣住。
“我沒有靠近車隊，也沒有說話！”
“安保讓你低頭，你為什麼抬頭？要不是林總不追究，今天整支清潔隊都得被清出去！”
“可我干了四個多小時。”
“你還摔壞了路邊雪殼，返工費十五！”
工頭將賬目一合。
“八十減掉六十五，剩十五。愛拿就拿，不拿一分沒有！”
沈清秋的左手停在半空。
“六十五？”
“听不懂人話？”
“我清完了外側公路，還多做了二十分鐘。”
“那是你動作慢！殘廢成這樣還來接正常人的活，難道我要按雙倍工時給你算？”
旁邊幾名零工低著頭，沒有人出聲。
工頭從腰包里抽出一張十元和一張五元紙幣，揉成一團，甩在她棉襖上。
“十五塊，簽字滾蛋！”
紙幣掉進泥雪。
沈清秋蹲下去，用左手將錢撿起。她的手指凍得青紫，拇指和食指夾了幾次，才把濕紙幣展開。
“筆。”
工頭把圓珠筆遞過去。
她用左手歪斜地寫下名字。右臂在棉衣里持續痙攣，疼痛從腕部往肩膀鑽，她咬住口腔內側，直到簽完也沒再求一句。
工頭抽走登記表。
“下次別來了。死在工地上，我們賠不起！”
沈清秋把十五元塞進貼身口袋，拖著右腿離開機場外路。
雪水灌進鞋底。每一步，右小腿舊傷都在發熱，腳掌卻沒有多少知覺。
街口亮著一家藥房的綠燈。
她推門進去，暖氣踫到凍僵的面孔，臉上的裂口開始刺痛。店員聞到她身上的血腥和汗味，向後退了半步。
“買什麼？”
沈清秋掀開一點右臂紗布。
“最便宜的抗感染藥膏多少錢？”
店員只看一眼便皺眉。
“你這不是擦藥膏能解決的，創面有膿，得去醫院清創！”
“我只買藥。”
“便宜的二十八。一天至少涂兩次，最好再配消毒液和無菌紗布。”
“二十八……”
她摸出那兩張濕錢。
“十五能買多少？”
“藥膏不能拆開賣。你錢不夠。”
“有沒有小支的？過期臨近的也可以。”
“沒有！而且過期藥怎麼能給你用？”
後面的顧客捂住口鼻催促。
“能不能先結我的？她這傷口味道太重了！”
店員指向門外。
“你去街道救助點問問吧，別耽誤了，感染會要命的。”
沈清秋蓋好紗布。
“打擾了。”
她走出藥房，在斜對面的饅頭攤停下。
“最便宜的饅頭多少錢？”
攤主從筐底拿出一個隔夜硬饅頭。
“五毛。”
沈清秋遞過去五元。
攤主找回四塊五，她數了兩遍，把零錢和剩下的十元分別收好。
十四塊五。
這是她現在全部的錢。
帝都機場，專機平穩落地。
恆溫機艙保持在二十四度。念念趴在舷窗邊看跑道，甦星顏取出一條新圍巾，替她繞過頸側。
“這次松不松？”
“正好！甦媽媽挑的圍巾最軟！”
林言合上平板。
“下飛機後風大，把帽子也戴上。”
宋星河從前艙走來。
“林總，江城兒童之家基地二期已完成封頂。舊城區還剩十一處產權糾紛，其中三處與林耀東舊部的資金賬戶存在交叉。”
“移交經偵，補齊合規材料。”
“是否單獨追查沈家舊產相關記錄？”
“不必區分。”
林言替念念扣好大衣紐扣。
“江城項目只按法律關系處理。個人情緒不得進入流程，剩余卷宗統一歸檔。”
“明白。”
艙門開啟，暖風與廊橋連接。念念一手牽住林言，一手牽住甦星顏，踩著干淨地毯走下專機。
江城橋洞下，沈清秋掰開硬饅頭。
饅頭凍得發僵，她用牙咬下一角，含軟後再咽。橋邊自來水管已經停供，她只能捧起塑料桶里接來的生水，喝了兩口壓住干澀的食物。
胃里剛有東西，立刻開始抽搐。
她蜷緊身體，把剩下的半個饅頭收進棉襖。
懷里的破手機忽然震動。
屏幕亮起一條定位提示。
沈清秋剛想關機，橋洞兩端同時出現腳步聲。
六個男人堵住出口。為首者轉著一根嵌有鋼釘的木棍，鞋底踩碎薄冰，一步步走近。
“沈總，三天期限還沒到。”
他盯著沈清秋胸前吊著的殘臂，咧開嘴。
“可我听說，你連去帝都找林總的飛機票都買不起？”
沈清秋靠住橋墩。
“我不會找他。”
“那就好辦了！”
男人抬起木棍，鋼釘對準她的右腿。
“今天先收一條腿，當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