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混成的泥水濺起。
實心球棒砸在沈清秋身側的廢紙箱上。紙板當場塌陷，藏在棉襖里的半個饅頭滾落出來，被球棒第二次砸中，碎屑與污水混在一起。
討債頭目拿木棍撥了撥爛饅頭。
“十四塊五，還藏著半個饅頭。沈總，你的日子過得真精細！”
沈清秋背貼橋墩，左手撐住地面。
“判決書有爭議。你們要錢，可以申請合法執行！”
“少給我講法！”
男人把一部手機扔到她面前。
“帝都林氏法務公開熱線，我已經替你找好了。現在打過去，告訴他們你被堵在橋洞，讓林言拿三百萬贖你！”
沈清秋看著亮起的撥號界面，沒有去踫。
“我不打。”
“你不是很能哭嗎？機場外哭，兒童之家外哭，林氏門口也哭！今天再哭一次，只要錢到賬，我們馬上走！”
“這筆債與林言無關。”
“你簽的擔保，你沒錢，不找前夫找誰？”
“找我。”
沈清秋抬起臉，聲音已經嘶啞。
“合同是我簽的，你們要起訴、要執行，都沖我來。誰敢拿這件事去煩林言，我一分錢也不會配合！”
頭目用木棍挑起手機，重新遞到她面前。
“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打不打？”
“不打！”
“按住她！”
四個人同時圍上來。
沈清秋轉身想往橋墩後躲，右腿剛邁出半步，後背便挨了一腳。她摔進碎石與冰水里，左膝擦過水泥地，褲料迅速破開。
兩人抓住她的肩膀，將她壓在廢紙箱旁。
沈清秋用左手死死護住棉襖內袋。里面裝著身份證、當票和醫院開出的臨時病歷，是她僅剩的身份證明。
討債頭目踩住她的右臂。
“還護著什麼？林言寫給你的情書？”
“松開！”
鞋底壓過厚紗布，創口被擠出血水。已經失去大部分知覺的右手出現抽搐，腕部殘存神經傳來連續刺痛，肩膀也跟著僵住。
沈清秋額頭抵在碎石上，呼吸亂了。
“別踩……那條手剛做完清創！”
“殘了不是正好？省得你亂動！”
頭目加重力道。
“電話打不打？”
“不打！”
“林言都不要你了，你替他守什麼清淨？”
“就是因為他不要我，我才不能再找他！”
沈清秋咬住嘴唇，血順著下巴滴進泥水。
“我欠他的已經還不清了。你們休想再借我的嘴，逼他替陸子軒收拾爛賬！”
頭目收回腳，朝旁邊的人伸手。
一根帶鋼釘的木棍遞到他掌中。
“行，有骨氣。”
他用棍身拍了拍沈清秋右小腿。
“那就看看你的骨頭，能不能一直這麼硬！”
沈清秋想把腿收回來，兩名打手卻分別踩住她的膝彎與腳踝。
“不要……”
木棍砸下。
沉悶的撞擊聲落在舊傷處。
沈清秋的身體向上彈了一下，隨即被人重新按回碎石。右小腿內部傳出細微裂響，疼痛從脛骨向膝蓋沖去，她張口吸氣，幾秒後才發出失控的慘叫。
“啊——！”
橋洞回聲沒有散開，第二棍已經抬起。
“打電話！”
“我不打！”
“那就繼續！”
木棍再次落下。
沈清秋用左臂護住頭，右腿失控抽動。骨裂處被鞋底壓住，皮膚下迅速腫起，褲管也被滲出的血浸濕。
她的視野開始發黑。
不能昏。
昏了，他們會翻走所有東西。
沈清秋將左手伸進碎石，抓住一塊尖銳石片，反手抵向靠得最近的男人。
“再打一下，我就把證據全部交給經偵！”
討債頭目停住。
“什麼證據？”
“陸子軒借這三百萬，不是正常經營周轉！”
沈清秋喘著氣，字句斷開。
“軒盛貿易沒有真實項目。借款到賬後，錢通過三家空殼公司轉入林耀東控制的境外賬戶，這是非法洗錢的證據鏈！”
頭目盯住她。
“你想詐我？”
“合同利率、服務費、砍頭息加起來，早已超過法定紅線！你們手里的判決只認本金和合法利息，私下追討的金額根本不受保護！”
“閉嘴！”
“你們打死我，一分錢也拿不到！”
沈清秋將石片抵在自己頸側。
“我如果死在這里，警方會順著定位查這部手機，再查你們和陸子軒的賬戶。江城經偵剛抓完林耀東余黨，你們誰願意替他陪葬？”
幾名打手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人壓低聲音。
“老大，她剛從監管醫院出來，真鬧出人命，附近監控不好處理。”
另一人也說。
“上面只讓我們逼她找錢，沒讓現在弄死她。”
討債頭目臉色沉下。
他奪走沈清秋手里的石片，一巴掌將她的臉打偏。
“搜干淨！”
兩人翻開她的棉襖。
身份證、舊當票、醫院臨時病歷、十四元五角零錢，全被掏出來扔在紙箱上。
頭目撿起那些錢，一張張展開。
“這就是你今天的全部收入？”
沈清秋伸出左手。
“還給我！”
“欠三百萬的人，也配留飯錢？”
男人將紙幣收進口袋，又把四枚硬幣一起拿走。
“這十五塊，先抵利息！”
“那是我的藥錢！”
“你有錢買藥，不如早點還債！”
沈清秋抓住他的鞋邊。
“錢可以拿走，把身份證和病歷留下！”
頭目踢開她的左手，撿起病歷看了一眼。
“右上肢三級殘疾，右腿舊傷，重度感染。寫得挺齊全！”
他兩手扯住紙頁。
刺啦一聲，病歷被撕成數片。
“沒有病歷，我看你還怎麼裝可憐！”
紙屑被扔進橋下積水。
沈清秋撲過去搶，只撈到一張被泡爛的診斷頁。墨跡很快化開，姓名只剩半個“沈”字。
頭目把身份證和舊當票扔回她胸前。
“四十八小時！”
他俯身揪住沈清秋的頭發。
“四十八小時內，滾出江城去帝都找錢。拿不到三百萬，我們就把你裝進水泥桶沉江！”
沈清秋盯著他。
“我不會找林言。”
“那你就等死！”
男人松手，帶著手下從橋洞東側離開。
腳步聲消失後，沈清秋仍伏在地上。
右小腿已經不能落地。她用左手按住腫起的位置，剛踫一下，身體便疼得向後蜷縮。殘廢的右臂吊在胸前，一陣陣抽痛。
她看向被砸爛的饅頭。
碎屑泡在泥水里，上面留下半個鞋印。
沒有錢。
沒有藥。
也沒有食物。
沈清秋把身份證與舊當票塞回內袋，抓住橋墩邊緣往上撐。第一次，她剛抬起腰便跌回去。第二次，骨裂的右腿踫到碎石，慘叫堵在胸口，額頭瞬間冒出冷汗。
她改用左膝跪地。
左手向前。
左膝拖動。
右腿在後方劃過地面。
就這樣，她一點點爬出橋洞。
外面已經入夜。雨夾雪打在臉上，路邊商鋪陸續熄燈，沒有人停下來詢問。
沈清秋沿著人行道往前爬。左掌的玻璃傷口反復壓在地面，血跡從橋洞一直延伸到街口。
一輛出租車經過，又很快加速離開。
路邊行人看到她，繞到非機動車道。
“要不要報警？”
“別管，可能是喝醉了。”
“她身上都是血！”
“離遠點，萬一訛人呢？”
沈清秋听見了，沒有抬頭。
她爬過兩個路口，褲腿被磨破，右腿拖出的血線越來越寬。前方一間二十四小時自助銀行亮著燈，自動玻璃門後鋪著干淨大理石，牆角出風口正送出暖氣。
她向那道門爬去。
門外新聞大屏正在播放帝都財經直播。
林氏大廈前，楚瑤站在數十家媒體中央，身後是林氏與觀雲的聯合標識。
記者舉起話筒。
“楚小姐，請問本次合作規模是否已經確定？”
楚瑤面對鏡頭，語氣平穩。
“觀雲與林氏將聯合設立千億航運重組基金。項目由林言先生主導，首期資金今日完成合規入賬。”
掌聲從屏幕里傳出。
沈清秋趴在自助銀行門外，右腿不斷滲血。
感應門識別到她的身體，向兩側緩緩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