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螺絲刀尖抵住沈清秋的咽喉。
列車經過道岔，車廂劇烈顛簸。煤灰被寒風卷起，幾張陌生面孔在黑暗中時隱時現。
一共三個人。
兩名成年男人，還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他們衣著破舊，腳邊放著撬鎖鉗和裝滿電線的編織袋。
為首男人用螺絲刀挑開沈清秋的衣領。
“現金拿出來！”
“沒有。”
“身份證、銀行卡、手機，全交出來！”
“只有身份證。”
男人朝同伴偏頭。
“搜她！”
另一人蹲下來，抓住沈清秋的棉襖。她想退開，後背已經抵住車廂鐵板，無處可躲。
對方很快摸出三枚硬幣、破手機與身份證。
“就三塊？”
“手機也是壞的，屏幕都碎完了。”
為首男人奪過手機按了幾次，隨手扔進煤渣。
“你上車之前沒帶錢？”
“被搶了。”
“誰信？女人出遠門，總會藏點東西！”
搜身的男人扯開她的棉襖，看見里面被膿血浸透的紗布，立即縮回手。
“她右胳膊爛了！”
腐敗氣味散開。
少年捂住口鼻，退到車廂另一邊。
“別踫她！會不會有病？”
為首男人用螺絲刀撥開紗布一角。沈清秋殘臂受到刺激，手腕連續痙攣，創口滲出的膿液落在煤塊上。
男人罵了一聲。
“全身都是傷，還敢扒貨車？”
“把身份證還我。”
“你還想要東西？”
“手機和錢可以拿走，身份證還給我！”
為首男人低頭看了眼證件。
“沈清秋，江城人。去帝都做什麼？”
“與你無關。”
“嘴還挺硬！”
男人將身份證塞進自己口袋，又從她衣縫里搜出幾塊凍硬的饅頭屑。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晦氣！”
他站起身，看向飛速後退的鐵軌。
“她見過我們的臉，留在車上早晚是麻煩。前面有一段山道，監控少，把她推下去！”
少年立即開口。
“車這麼快，掉下去會死！”
“她記住我們的長相，等到了帝都報警，你替我們坐牢？”
“可她什麼都沒有！”
“正因為她什麼都沒有，死了也沒人查！”
兩名男人一左一右抓住沈清秋。
她的右腿拖過煤渣，骨裂處被連續撞擊。車廂邊緣越來越近，外面的鐵軌與碎石飛速掠過。
“放開！”
“老實點，還能少受罪！”
“你們把身份證拿走，我不會報警！”
為首男人冷笑。
“死人才不會報警！”
沈清秋左手在煤渣中摸索，抓到一塊邊緣尖銳的煤塊。
她沒有繼續求情。
身體被拖到車廂邊緣時，她突然轉過左臂，將煤塊砸向為首男人的眼楮。
男人慘叫著松手。
煤塊碎裂，尖角劃開他的眼皮。鮮血流下，他捂著左眼向後退了幾步。
“弄死她！”
另一個男人抬腳踹來。
沈清秋側身避開，左肩卻被鞋底掃中。她撞上車廂內壁，肩關節傳出錯位聲，整條左臂當場失去力量。
脫臼了。
男人再次撲上來，抓住她的頭發往外拖。
沈清秋低頭咬住他的手腕。
對方沒有手套。
她一口咬穿皮膚，牙齒踫到堅硬腕骨。男人疼得大叫，用膝蓋連續撞擊她的胸口。
“松開！給我松開！”
沈清秋被撞得無法呼吸，仍沒有張嘴。
少年站在旁邊，臉色難看。
“別打了！她快死了！”
為首男人擦掉眼邊的血，摸到掉落的螺絲刀，朝沈清秋後頸刺去。
列車再次轉彎。
所有人的身體同時偏向一側。
螺絲刀擦過沈清秋耳後，扎入車廂木板。她抓住短暫空隙，松口轉身，用額頭撞向持刀男人的鼻梁。
男人向後倒去。
沈清秋撲過去，用牙齒咬住螺絲刀手柄。左臂無法抬起，她只能用身體壓住對方的手，扭頭將刀具一點點奪出。
另一人從後面勒住她。
沈清秋的視線開始發黑。
她將螺絲刀換到左手，可脫臼的肩膀無法發力，刀尖在煤渣上劃出一道淺痕。
“按住她！”
為首男人翻身坐起。
“先挑斷她左手，再把人扔下去！”
沈清秋看見逼近的兩個人，突然調轉螺絲刀，將刀尖抵住自己的頸側。
眾人的動作停下。
為首男人盯著她。
“你想嚇誰？”
“我右臂感染，已經確診重度膿毒血癥。”
沈清秋靠住車廂，聲音斷續。
“船塢案之後，我在監管醫院做過清創。醫生說感染可能通過血液和創面傳播。”
男人看向地上的膿血。
沈清秋將刀尖向皮膚壓入少許，血順著頸側流下。
“再靠近一步，我就割開動脈，把血甩到你們身上！”
少年立即後退。
“她說的可能是真的！她傷口都發黑了！”
“閉嘴！”
為首男人沒有再往前。
沈清秋盯住他們。
“你們想活，就待在另一頭。到了貨場，各走各的。誰敢踫我，我就拖一個人一起死！”
“你以為我們怕你？”
“那你過來！”
她將螺絲刀再次壓下。
頸側血跡增加。
為首男人站了幾秒，最終撿起編織袋，退向車廂另一端。
“瘋子！”
兩撥人隔著半車煤渣對峙。
沒人再睡。
天亮後，氣溫沒有回升。風持續灌入車廂，沈清秋半邊身體失去知覺，脫臼的左肩腫得越來越高。
她不敢放下螺絲刀。
對面的男人幾次起身，她都會立刻抬起刀尖。雙方沒有再發生沖突，只在列車停車檢查時同時伏低身體。
中午，少年從衣袋里拿出半瓶水。
他猶豫片刻，朝沈清秋滾了過去。
為首男人喝道。
“你做什麼？！”
“她死在車里，貨場檢查更麻煩。”
沈清秋看著那瓶水，沒有立刻去撿。
少年低聲說。
“沒下藥，我剛喝過。”
她用無法抬高的左臂勾住水瓶，只喝了一小口。冰水進入胃部，立刻引發一陣抽痛。
“身份證還我。”
為首男人沒有回應。
“到了帝都，沒有身份證，我會被當作扒車人員抓走。你們拿著也換不到錢！”
“憑什麼給你？”
“因為你們身上有撬鎖工具和贓物。檢查人員如果從你口袋里找到我的身份證，你怎麼解釋？”
男人臉色變了。
片刻後，他將身份證扔過車廂。
卡片落進煤渣。
沈清秋用左手壓住，貼身藏好。
十四個小時過去。
遠處逐漸出現密集樓群。列車開始減速，廣播聲從貨場方向傳來。
“帝都南郊編組場，三線準備接車！”
車廂另一端的三個人迅速收拾工具。
為首男人臨走前回頭。
“今天算你命大。”
沈清秋沒有說話，仍用螺絲刀對著他們。
列車速度降到最低時，三人翻出車廂，滾進軌道旁的積雪，很快鑽入涵洞。
沈清秋等了兩分鐘，才把螺絲刀塞進煤渣。
她爬到車廂邊緣。
左肩脫臼，右臂殘廢，右腿無法承重。她沒辦法順著梯架下去，只能抓住車幫，將身體移到外側。
左手很快脫力。
沈清秋從車廂上跌落，砸進軌道旁的厚雪。
她趴了很久，才重新恢復呼吸。
前方響起巡檢人員的口哨。
“六線發現異常！過去看看！”
沈清秋用左肘撐地，拖著兩條幾乎失去知覺的腿，爬向廢棄貨台後方。
晨霧正在散開。
她抬起頭，越過縱橫交錯的鐵軌，看見帝都的城市天際線。
最遠處，一座黑色玻璃大廈立在雪後的陽光下。樓頂巨大的銀色標識，即使隔著數十公里仍能辨認。
林氏帝都國際金融中心。
沈清秋伏在積雪中，看了許久。
她終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