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火車站老式候車室的大鐘敲響凌晨兩點。
沈清秋站在玻璃門外，看完協查令的最後一行，將退票憑證折起，塞進棉襖口袋。
她必須進站。
售票廳里還有一趟開往帝都的慢車，凌晨三點十五分發車。只要能上去，她便有機會在天亮前離開江城。
自動門打開。
暖氣與嘈雜人聲同時涌出。靠近入口的旅客聞到她身上的魚腥與血味，紛紛向兩側退開。
“她是不是受傷了？”
“離遠點，衣服上全是血！”
“怎麼讓這種人進車站了？”
沈清秋低著頭走向自助售票機。
她沒有七十二元。
但她想先確認身份能否購票，再想其他辦法。退票窗口附近也許有人願意低價轉讓短途票，她可以上車後補錢。
身份證剛放上識別區，機器便發出刺耳警報。
屏幕轉為紅色。
“限制高消費人員，限制出行人員。購票失敗，請聯系司法執行部門。”
緊接著，第二條提示彈出。
“林氏法務人身安全防範聯動預警︰該人員涉及特定司法隔離令，請現場工作人員核查。”
兩名鐵路值班人員很快趕來。
“女士，請立即離開設備，出示身份證！”
沈清秋沒有反抗，將證件遞過去。
工作人員核對屏幕。
“沈清秋？”
“是。”
“系統顯示你涉及巨額經濟糾紛，還存在跨區域安全隔離預警。你不能通過自助系統購票。”
“我坐最便宜的硬座，不屬于高消費。”
“限制出行不只針對票價。你當前狀態涉及司法執行與人身安全聯動，正常客運系統不會放行。”
沈清秋看向檢票口。
“我不去找限制令上的人。我到帝都後直接去匯豐舊庫，也可以先去派出所報備。”
“你去哪里，不由車站判斷。”
“我有身份證，沒有被剝奪人身自由，為什麼不能乘車？”
工作人員將身份證放入手持設備。
“你的經濟案件限制狀態尚未解除，林氏法務又提交了防範協查。車站必須同時遵守鐵路運輸規章和聯動預警！”
“那我要怎麼解除？”
“聯系執行法院與預警申請方。”
沈清秋沉默下來。
申請方是林氏。
她不能聯系。
也沒有資格要求林言為她解除任何限制。
旁邊旅客不斷圍觀。安保人員拉開隔離帶，將她擋在自助設備外。
“請先離開售票區域，不要影響其他旅客！”
沈清秋從棉襖內取出身份證、監管醫院殘破的出院記錄，又拿出法院免除拘留的公函。
“你們看清楚，我不是逃犯，也沒有被羈押！船塢案已經結案，我有正常通行的權利！”
值班負責人接過文件，逐頁核對。
“你確實不是刑事在逃人員，但限制消費、債務執行與安全隔離是另外三個系統。我們沒有權限替你解除。”
“我可以接受全程檢查。”
“不行。”
“安排乘警盯著我也可以！”
“不行！”
“我只坐這一趟車。我到了帝都就去公安機關，不會接近林言和孩子！”
負責人將材料還給她。
“你做什麼保證都不能代替系統許可。請離開，否則我們只能通知轄區民警接管！”
三點十五分的列車開始檢票。
廣播一遍遍播放車次信息。旅客從沈清秋面前經過，車票掃過閘機，綠色通道連續開啟。
她卻被擋在外面。
沈清秋扶著隔離欄，左膝慢慢落地。
“我求你們，讓我過去。”
值班負責人後退一步。
“你別跪！車站不會因為下跪違反規章！”
“我不要求你們替我買票，也不要求特殊照顧。我可以站在車廂連接處，不佔座位。”
“沒有有效車票，誰都不能上車！”
“我到了帝都會補。”
“這不是補票的問題！”
安保人員靠近。
“女士，起來！再不離開，我們將按擾亂公共場所秩序處理！”
沈清秋抬頭看著閘機後的站台。
列車已經停在那里。
同樣是綠皮慢車。十幾小時前，票價只差十二元。她搬完廢品湊夠了錢，卻被追債的人當面撕毀。
現在即使有人給她七十二元，她也買不到票。
廣播開始催促旅客登車。
她用左手撐住欄桿站起，將所有材料塞回衣服。
“我走。”
安保跟著她來到候車室外，確認她沒有再次返回，才轉身離開。
三點十分。
通往帝都的客運列車拉響汽笛，緩緩駛出站台。沈清秋隔著鐵欄看著最後一節車廂遠去，直到尾燈消失。
她沒有時間等下一趟。
追債的人給了她四十八小時。更重要的是，父親留下的便簽已經被她咽下，紙張受潮，無法確定會不會被徹底消化。
她必須記住每一處信息。
匯豐舊庫。
西區三層。
雙重信物。
保險櫃編號，她在心里反復默念，不敢錯一個數字。
車站東側傳來貨運機車的鳴笛。
沈清秋轉過頭。
客運站圍牆外，幾條貨運支線延伸向北。遠處貨運站台正在編組，一列低速貨運混編列車停在信號燈下。
前部是封閉貨櫃。
中段掛著露天煤炭車廂。
站台廣播中斷續傳出調度指令。
“江城南貨場至帝都南郊，三點四十分完成掛車，四點前發車……”
沈清秋沿圍牆向東走。
貨運站入口設有崗亭，車輛進出都要登記。她繞到廢棄倉庫後方，看見一段被雜草遮住的鐵絲網。
鐵網上方裝著倒刺。
下方有一個被流浪狗刨開的缺口，距離地面不到四十厘米。
沈清秋趴下去，用左手扒開結冰的泥土。缺口太窄，棉襖會被掛住，她只能側過身體，將殘廢右臂緊貼胸口。
鐵絲刮過後背，棉花從破口露出。
她往前挪動時，右腿夾板卡在網下。遠處有手電光掃來，巡邏人員正在沿軌道檢查。
“誰在那里？”
沈清秋扯開夾板綁帶。
她將泡軟變形的木板留在鐵網外，拖著沒有固定的右腿鑽過缺口，翻進貨場排水溝。
手電光掃過鐵絲網。
巡邏人員看見地上的夾板，立即喊道。
“後倉有人翻網！通知東側崗亭！”
沈清秋扶著排水溝向前移動。
右腿每拖一步，骨裂位置都在錯動。她不敢走開闊地，只能鑽進兩列廢棄車皮之間，借著陰影接近編組軌道。
貨車開始掛鉤。
金屬撞擊聲接連響起，調車員站在遠處揮動信號燈。沈清秋躲在煤堆後，看見一節敞篷車廂從面前緩慢經過。
車廂裝著半車煤渣，邊緣有一架檢修梯。
她伸出左手抓住最下方橫桿。
車廂還在移動。
右腳無法發力，她連續兩次被拖倒，膝蓋擦過軌枕。第三次，她將左臂穿過橫桿，用肩膀卡住梯架，一點點把身體拉離地面。
“東線注意，有非法闖入人員！”
對講機聲音已經逼近。
沈清秋咬住衣領，左腳踩上第二級橫桿。右腿撞到車輪外壁，她疼得險些松手，只能將殘臂壓在欄桿間固定身體。
列車速度逐漸提升。
巡邏人員從煤堆後跑出。
“停車！車廂上有人！”
調車信號已經轉綠。
沈清秋翻過車幫，整個人跌進煤渣。堅硬煤塊撞在左肩和肋側，她滾到角落，立刻用廢棄塑料篷布蓋住身體。
汽笛響起。
列車駛出江城貨場。
零下十度的風灌進敞篷車廂，煤灰鑽入眼鼻。沈清秋把三枚硬幣與身份證壓在胸前，殘破棉襖根本擋不住寒冷。
她終于離開江城。
沒有車票。
沒有食物。
也沒有一條能夠正常活動的手臂。
沈清秋蜷縮在煤渣中，意識逐漸模糊。
車廂另一端忽然響起腳步。
幾個同樣藏在貨車上的男人掀開篷布，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其中一人握著銹蝕的螺絲刀，目光落在沈清秋胸前。
“把值錢的東西交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