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賓室的真皮沙發散發著高級皮革香氣，沈清秋卻不敢坐下，只能半跪在地毯邊緣，融化的泥雪很快洇開一片污跡。
楚瑤坐在長桌另一端，接過合規總監遞來的文件。
“北港重組附帶的沈氏資產清算清單，我已經看過三遍。沈家能查封的都查封了，能抵債的也全部抵了。你為什麼還要追到帝都？”
“我不是來追林言的。”
“這句話，你自己信嗎？”
沈清秋撐住桌沿，左肩向下塌著，右腿只能跪在地上。
“我來交父親留下的信托。箱子里的東西全部屬于林言，我不要產權，不要舊賬，也不要任何補償！”
楚瑤翻過一頁清算表。
“你從江城鑽貨車到了帝都，差點死在編組場，只為送一份與你無關的資產？”
“是。”
“沈清秋，你以前連林言賣掉母親遺物救沈家的事實都不肯查，現在倒肯為一只舊箱子拼命。你想讓他知道你後悔了，對不對？”
沈清秋嘴唇動了動。
“他不需要知道。”
“不需要？”
楚瑤將文件壓在桌面。
“那你剛才為什麼要求銀行通知他？你想借信托逼他到場，再跪在他面前演一次贖罪！”
“我沒有！”
沈清秋聲音驟然拔高，胃部隨即抽緊。她捂住腹部，額角滲出冷汗，半晌才把翻到口中的酸液咽回去。
“我只怕箱子進入司法處置。那是我父親欠他的，也是沈家欠他的。東西到了他手里，我馬上離開帝都！”
楚瑤看向銀行經理。
“如果拿不出原始便簽，口述編碼能不能進入補證程序？”
“不能。”
經理把內控條款推到桌邊。
“特級靜默保管箱只認實物憑證。防偽縴維、私章暗記、紙張批次都要核驗。口述內容即使完全吻合，也只能作為線索記錄。”
“若始終沒有實物呢？”
“按無主棄檔處理，經公示、司法確認後進入拍賣或指定托管程序。”
沈清秋抬起頭。
“還有多久？”
“該箱十年未啟動，清理通知已經進入終審隊列。最遲本季度結束。”
“不行！”
她扶著桌沿站起，又因右腿骨裂跌回地毯。
“便簽還在我胃里！我昨晚吞下去以後，只吃過半個發霉紅薯，紙漿可能沒有完全化掉！”
經理皺眉。
“即使如此，本行也不能要求客戶進行傷害身體的取證。”
“不是你們要求，是我自己取！”
楚瑤看了她幾秒。
“你準備怎麼取？”
沈清秋轉向站在門邊的侍者。
“給我一杯溫鹽水，再拿一個托盤。”
侍者沒有動，先看銀行經理。
經理立刻拒絕。
“這里不是診療室。催吐存在誤吸、食管損傷和電解質紊亂風險，你現在傷勢嚴重，必須去醫院處理！”
“等送到醫院，胃里的紙就真的沒了。”
“那也不能在貴賓室進行！”
楚瑤合上清算表。
“取一次性醫用托盤，讓駐點醫生過來。全程錄像，注明這是她自行提出的取證要求，銀行不承擔誘導責任。”
“楚總，這不符合接待規範。”
“那就按突發醫療事件登記。”
楚瑤看向沈清秋。
“但我先說清楚。就算你真吐出憑證，林言也未必會來。你把命丟在這里，他只會讓法務按流程收尸。”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總把自殘當成最後一張牌，以為傷得夠重，別人就必須回頭。”
沈清秋低下眼楮。
“我不求他回頭。我只求這張紙留下來。”
駐點醫生趕到後，先測了她的血壓與血氧。
“血壓太低，疑似感染，不能主動催吐！你吞紙已經超過十幾個小時，強行嘔吐未必能取到完整物證，還可能造成消化道出血。”
沈清秋接過溫鹽水。
“請你準備搶救。”
“我不同意！”
“那就出去。”
她仰頭灌下第一口。鹽水經過破裂的口腔時，疼得她肩背抽動。第二口剛咽下，胃里便開始痙攣，酸腐氣味沖出口鼻。
醫生按住杯子。
“停下！你已經出現嗆咳，再繼續可能窒息！”
沈清秋推開他的手，將剩下的鹽水全部喝下，隨後俯身伏到不銹鋼托盤上方。
第一次干嘔，只吐出渾濁酸液。
她腹部連續收縮，骨裂的右腿在地毯上拖出一道泥痕，脫臼的左肩隨著痙攣反復撞向桌角。
“紙呢？”
她盯著托盤，什麼都沒看到。
楚瑤冷聲道︰“夠了。”
“還沒有。”
“沈清秋，停手！”
她把兩根手指壓向舌根。咽部受到刺激，胃液再次上涌，灼熱酸水沖過食道，嘴角很快溢出血絲。
醫生抓住她的手腕。
“不能再催了！你食道黏膜已經損傷！”
“松開我！”
“你會死！”
“死也要先把東西吐出來！”
她掙開醫生，俯身再次嘔吐。剛吃下的紅薯、胃液與暗褐色紙漿一同落入托盤，房間里立刻散開刺鼻氣味。
一名銀行高管轉過臉，侍者捂住口鼻後退。楚瑤沒有動，只讓助理打開取證攝像。
沈清秋喘了幾下，用顫抖的左手撥開穢物。
“有墨……這里有墨！”
醫生試圖阻止。
“別踫！交給鑒定人員！”
“我認得父親的章。”
她從黏稠紙漿里挑出一小角，上面嵌著兩根熒光絲，邊緣還殘留一塊暗紅印記。
“這是沈家的私章暗記！我沒有撒謊！”
經理立刻按下內線。
“通知特級檔案鑒定師，攜舊庫原始樣本到貴賓室。啟用污染物證流程！”
鑒定師戴上雙層乳膠手套，用鑷子夾起紙屑，依次放入熒光燈與顯微鏡下。助理記錄時間，銀行經理現場調出十年前封存的編碼樣本。
三分鐘內，沒有人說話。
沈清秋癱在托盤旁，胃里仍在抽搐。她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眼楮始終盯著那片紙。
鑒定師調整光源，臉色驟然改變。
“編碼前綴與十年前的特級加密櫃完全吻合，防偽絲和私章紅泥也屬于同一批次！”
沈清秋撐起身體。
“現在可以開箱了嗎？”
“不能。”
鑒定師將紙屑封進無菌取證袋，轉頭看向經理。
“原始條款寫得很清楚，唯一提款人是林川。即使憑證通過終審，也必須由林先生本人持密匙到場領取！”
沈清秋剛剛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箱子是真的。
憑證也是真的。
可最後那扇門，仍舊只認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