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癥監護室的電子鎖發出輕響，念念慢慢睜開布滿淚痕的眼楮，小手在床單上摸了幾下，抓住了甦星顏的手指。
“甦媽媽……”
甦星顏俯下身︰“我在，念念哪里不舒服？”
“冷。”
“輸血已經結束，很快就不冷了。”
護士調高保溫毯溫度，重新核對監護數據︰“血紅蛋白回到安全觀察線，腎功能指標沒有繼續惡化，外地備用血也已經送達。”
甦星顏看了一眼時間︰“通知林言，可以進來，但只能停留十分鐘，不能讓孩子情緒起伏太大。”
房門打開，林言脫去外套完成消毒，快步走到床邊。
念念看清他，眼淚立刻掉了下來︰“爸爸！”
林言把她連同薄毯一起抱進懷里︰“爸爸在這里。”
“你怎麼才來？”
“爸爸一直在門外，醫生不許我進。”
念念把臉埋在他胸前，哭得身體發抖︰“我做了一個壞夢，有一個滿身是血的泥人追我，還要搶我的洋娃娃！”
林言拍著她的後背︰“只是夢，沒有人能進來，也沒有人能把你的東西搶走。”
“壞阿姨是不是來了？”
病房內靜了兩秒。
甦星顏拿起溫水杯，語氣平穩︰“醫院里沒有壞阿姨，只有醫生和護士。念念剛才生病，所以把夢里的事情當真了。”
“血袋上有她的名字……”
“那是醫療編碼，你看錯了。”
念念仍舊縮在林言懷里︰“我不要見她！”
林言低頭替她擦掉眼淚︰“不會見到。”
觀察區外，沈清秋坐在輪椅上，兩名法警分別站在兩側。她剛接受完緊急補液，左臂留置針周圍高高腫起，右手無力地垂在固定帶中。
從她的位置，只能隔著兩層隔音觀察窗看到病房側面。
她听不清最初的對話，卻看見念念撲進林言懷里，看見甦星顏俯身整理孩子的氧氣管，還看見三個人靠在同一張病床邊。
護士想將她推離︰“醫療觀察已經結束，你需要返回封閉處置區。”
沈清秋用左腳抵住輪椅踏板︰“再等一分鐘。”
“你沒有探視許可。”
“我沒進去，也不會讓她看見。”
法警查看終端︰“這里是押送通道，不屬于探視區，最多停留到移送車輛抵達。”
病房內，念念漸漸停止哭泣。甦星顏把吸管送到她嘴邊︰“只能喝兩小口，慢一點。”
念念吃力地含住吸管，喝完第一口便皺起臉︰“有藥味。”
“良藥都有一點苦，喝完獎勵你看小熊。”
“真的？”
“真的。”
念念又喝了一口，隨後抓住甦星顏的手︰“甦媽媽，我的病是不是好了？”
“還要觀察幾天，只要乖乖配合，很快就能回家。”
“那你不會離開我和爸爸吧？”
甦星顏手里的水杯停了一下。
林言沒有打斷，只替念念掖好毯角。
甦星顏坐到床邊︰“只要念念需要，我就在。”
孩子終于笑了，伸出手臂抱住她︰“那我們三個一起回家！”
觀察窗外，沈清秋的後背僵住。
隔音設備沒有完全關閉，孩子的聲音從醫護通話孔里斷斷續續傳出。那聲“甦媽媽”很輕，她卻听得清清楚楚。
她張開嘴，想喊念念的名字。
沒有聲音。
喉嚨只擠出斷續的氣音，胸口隨之劇烈起伏。殘廢的右臂發生痙攣，整條手臂撞在輪椅扶手上，她卻感覺不到疼，只盯著里面那個依偎在甦星顏身邊的孩子。
“念……”
護士按住她的肩膀︰“不要出聲，患兒處于恢復期！”
沈清秋努力抬起左手，貼向觀察窗︰“我不進去，讓我再看一眼……”
病房內，念念抱著甦星顏，林言坐在另一側，三個人圍在同一盞床頭燈下。
沒有她的位置。
從來沒有。
法警走到輪椅前核對腕帶︰“沈清秋，醫療程序已經完成，最高檢聯合專案組要求立即移送，你是否存在無法轉運的突發癥狀？”
她沒有回應。
“沈清秋，听見了嗎？”
“听見了。”
“是否需要醫生重新評估？”
“不需要。”
她仍看著玻璃︰“再給我三秒。”
法警沒有同意，也沒有立刻推動輪椅。
下一刻，宋星河從走廊另一端走來。他先核對病房門禁，隨後站到觀察窗前，抬手拉下百葉簾。
一片片金屬葉片依次閉合。
念念的臉消失了。
甦星顏的身影消失了。
最後連林言的衣角也被徹底遮住。
沈清秋抬起的左手停在半空︰“宋助理……”
“患兒需要安靜，你的停留已經造成額外風險。”
“她剛才是不是笑了？”
宋星河沒有回答，只看向法警︰“可以移送。”
沈清秋垂下手︰“她活下來了，對嗎？”
“醫療信息不向無監護權限人員披露。”
“我不問病歷，只問她是不是活下來了！”
甦星顏從病房側門出來，摘下口罩︰“目前脫離直接生命危險，但仍要監護溶血反復和腎損傷。”
沈清秋閉上眼，身體向後靠進輪椅。
“活著就好。”
甦星顏看著她︰“供血行為不會改變限制令，也不會恢復你的探視資格。念念醒來後再次表達拒絕見你，院方已經記錄。”
“我知道。”
“她現在需要穩定，不需要知道血來自誰。”
“別告訴她。”
沈清秋睜開眼︰“永遠都別告訴她，別讓她覺得欠我。”
甦星顏沒有承諾，只轉身返回病房。
電梯門開啟，顧思思帶著兩名專案組工作人員走出來，手中是一只加蓋封條的文件袋。
“沈清秋，最高檢第一分院與帝都經偵完成聯合會商，匯豐舊庫公證信、錄音樣本、資金記錄及你本人的訊問筆錄已經進入證據鏈。”
沈清秋看向文件袋︰“要帶我去哪里？”
“監管醫院完成基礎評估後，轉帝都第一看守所羈押病區。”
“只是傳喚，為什麼轉看守所？”
顧思思抽出第一頁文書︰“因為程序已經變更。”
她將文件舉到沈清秋面前，紙頁頂端印著鮮明的司法機關名稱。
“檢察機關認定你涉嫌隱匿刑事犯罪證據、包庇及挪用資金，現有證據達到采取羈押措施的條件，帝都中院已經簽發逮捕決定。”
法警上前確認文書編號，隨後將醫療約束帶替換為轉運固定帶。
沈清秋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腕︰“我會認罪。”
顧思思糾正她︰“你可以如實供述，但最終罪名由法院判決。不要再把司法程序當成你償還林言的方式。”
“我沒有資格還他了。”
“知道就好。”
病房內傳來念念細小的笑聲，百葉簾隔絕了全部畫面。沈清秋側過臉听了幾秒，任由法警推動輪椅。
電梯前，宋星河再次攔住轉運隊伍。
“還有一份文件需要本人簽收。”
沈清秋抬起頭。
他從公文夾中取出《司法救助與無因管理確認書》，文件後附著一張林氏公共賬戶付款審批單。
“你本次緊急供血行為，經第三方醫療與法務核定，折合人道補償金五萬元，款項按公賬程序直接匯入看守所代管賬戶。”
沈清秋愣了幾秒︰“什麼補償？”
“獻血救助補償。”
“我是她媽媽！”
宋星河將文件平放到她膝上︰“林先生已經批復，該款項不計入個人恩情，也不形成任何探視、監護或情感關系。”
蓋有林氏集團公章的五萬元轉賬回執，落在了她的囚服條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