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血导管内的红细胞悬液匀速注入念念体内，床头多参数监护仪上断崖式下跌的心率波形终于开始艰难回升。
九十二。
九十八。
一百零三。
苏星颜盯着血氧数值：“减慢升压药，继续监测溶血指标，任何皮疹、寒战和呼吸异常立即报告！”
护士看向输血泵：“第一批处理血还能维持二十五分钟，患儿面色正在恢复。”
“不要放松，肾功能和凝血指标每十五分钟复查一次。”
玻璃外，林言站在原地，直到念念的血氧升回九十四，才将手掌从门禁台上移开。
“能稳住吗？”
苏星颜隔着通讯器回答：“暂时稳住，不代表脱离危险，她需要更多匹配血，外地调运还没有到。”
宋星河快步走来：“两名登记供血者已经由直升机转运，但暴雪影响航线，最快还要两个半小时。”
“医院还差多少？”
“按目前消耗，至少还需要两百毫升过渡。”
采血室内，沈清秋被抢救药物唤醒，眼前的灯光重叠成数层。她先看向采血架，第一只血袋已经不在，旁边却挂着一只刚接上导管的空袋。
“为什么是空的？”
急诊主任按住她的左臂：“第一批四百毫升已经送去处理，你出现休克前兆，采血结束！”
“还没够……”
“谁告诉你的？”
“外面的人说还差两百。”
护士立刻看向门口，一名协调员低下头，没有接话。
沈清秋用左手抓住采血椅铁架：“抽第二袋。”
狱医上前检查她的瞳孔：“不可能，你的血红蛋白会降到致死红线，继续采集可能引发脑缺氧、脑水肿和心跳骤停！”
“只要两百。”
“对你现在的身体来说，两百也可能要命！”
“她是我女儿！”
法警站在监护线外，语气严肃：“你是否为生母，不改变医疗安全标准，医生已经决定停止，你必须配合。”
沈清秋看着那只空袋：“外地的血还要多久？”
“与你无关。”
“如果来不及呢？如果她又掉下去呢？！”
急诊主任拔掉连接管：“医院会继续抢救，不会靠抽干一个重伤患者解决血源问题。”
沈清秋突然撑起身体，左肩固定带被拉得移位，刚刚复位的关节再次传出闷响。她没有松手，反而把留置针侧面的采血接头重新压向导管。
“接上！”
护士制止她：“松手，你正在破坏无菌管路！”
“给我换新的，我签知情书！”
“你签什么都没用！”
监护仪连续报警，沈清秋的血压只有七十二。她的左脚已经没有温度，右腿因骨裂和失血不断痉挛，身体却仍死死卡在采血椅上。
“念念刚才叫苏妈妈，我听见了。”
她看向门上的磨砂玻璃，声音低了下去：“她不认我没关系，可她得活着。你们抽，我保证不去看她。”
急诊主任沉着脸：“医疗决定不是交易，你不能拿探视权换采血！”
“我什么都不换！”
沈清秋抬高声音：“我不要她知道血是谁的，也不要林言见我，我只要你们把缺口补上！”
采血室门被推开，苏星颜穿着无菌隔离服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复查报告，先看了一眼沈清秋的监护数据。
“第一批血与念念交叉配型通过，输入后没有发生新的溶血，心率和血氧暂时恢复。”
沈清秋的身体松了一下：“她醒了吗？”
“没有。”
“还差两百毫升，是不是？”
苏星颜没有否认：“外地血源正在转运，途中仍有延误风险。”
“抽我的！”
“你的血红蛋白已经降到六十八，继续采集不符合规范。”
“我还能说话，还能坐着！”
“能说话不代表不会在下一分钟心脏停搏。”
沈清秋伸手抓住新的采血袋，法警立即上前，却被她用身体压住导管接口。
“苏星颜，你是她的主治医生，你知道她等不起！”
“我也知道另一名患者不能被抽到死。”
“我不是患者！”
“进了医院，你就是。”
采血室外忽然传来新的报警声，抢救舱护士通过内线急报：“苏主任，患儿血红蛋白回升幅度不足，血压再次波动！”
沈清秋盯着苏星颜：“听见了吗？！”
苏星颜转身按下应答键：“启动第二套升压方案，调整输液速度，我五分钟内回舱。”
“没有血，药能撑多久？”
“沈清秋！”
“回答我，能撑多久？！”
苏星颜沉默两秒：“无法确定。”
沈清秋将左臂伸向护士：“两百毫升，只抽两百。抽完以后无论我怎么样，都不占用念念的抢救资源，把我送回监管医疗室！”
狱医怒声制止：“你没有权要求放弃抢救，出现意外，我们必须救你！”
“那就别救！”
“这是医院，不是你赎罪的地方！”
沈清秋愣了一下，手却没有收回：“我知道赎不了。我只是给她血。”
抢救舱内的血压仍在波动，外地转运直升机又发来延误通知。苏星颜盯着两边监护屏，最终开口：“最多追加两百毫升，每五十毫升复查一次血压，出现意识障碍或心电异常立即终止。”
急诊主任看向她：“风险太高！”
“我签医疗决策记录，两套抢救设备留在采血室，升压药和补液同步进行。”
护士更换无菌管路，第二只血袋开始进血。
五十毫升时，沈清秋还能睁眼。
一百毫升时，她的手臂已经冰冷，护士连续喊了两次名字，她才给出回应。
“沈清秋，今天几号？”
“不知道……”
“你在哪里？”
“医院，念念在里面……”
一百五十毫升时，心电图出现室性早搏。急诊主任伸手关闭采血夹：“停止！”
沈清秋突然扣住铁架，身体滑下去一半，左手仍不肯离开。
“还差五十！”
“你已经出现心律失常！”
“抽完！”
“再抽可能直接停搏！”
她咬住已经裂开的嘴唇，血沿着下巴滴到病号服上：“那就准备除颤，继续！”
苏星颜站在铅玻璃外，目光从血袋移到监护仪。抢救舱里，念念的血压仍处于危险区，外地血源至少还需九十分钟。
“最后五十毫升，速度降一半。”
急诊主任严厉提醒：“达到两百必须拔针，没有任何商量！”
数字跳到一百八十。
一百九十。
两百。
苏星颜立即在医嘱单上签字：“强制停止采血！”
止流夹落下，护士迅速拔针。沈清秋却扑过去抓住导管，整个人从采血椅摔到消毒瓷砖上。
“再抽一点，她还没脱险！”
“六百毫升已经是你身体无法承受的量！”
苏星颜挡住她：“外地血源即将接续，你再献也不会立即使用，停止自残！”
沈清秋跪在地上，左臂输液处肿起一大片，右臂无法抬起，只能用手腕撑着向铅门挪动。
“让我看她一眼。”
“不能。”
“隔着玻璃也不行吗？我不说话，不让她看见我！”
苏星颜合上病历夹：“念念刚才短暂恢复意识，看见血袋上的献血编码和你的名字缩写，应激指标立刻升高。”
沈清秋停在门前：“她知道是我？”
“她只问是不是坏阿姨来了，随后血压再次波动。”
沈清秋抬起沾血的左手，隔着铅门贴向玻璃：“我只看侧脸，一秒就走……”
“你多看一眼，都是在害她。”
她的手从玻璃上滑落，身体跪坐在冰冷地面，没有再向前。
走廊尽头，一截深色大衣下摆从门外闪过，林言已经跟随转运床前往特护区。
宋星河停在采血室外，手里拿着最高检刚送达的立案通知书。他看向两名看守法警，声音平静。
“联合专案已经立案，等医疗处置结束，立即办理移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