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两日功夫，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第三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京城的屋脊，南门外的官道边，一行人已经聚齐。
最前面立着林维，穿着绯红的礼部官袍，腰间束着银带，手持代表使臣身份的牦牛节杖，神色端严，身后站着四名属官，都穿着青绿色的官袍，捧着文书册籍，齐齐整整。
紧跟着是两辆青布马车。
第一辆稍小些，车帘半掀，能看见药老坐在里面，穿着半旧的青布医袍，山羊胡捋得整整齐齐，身旁放着红木药箱，活脱脱一个随行老医官的模样。
阿禾坐在他旁边，梳着双丫髻，穿着短打布衫，手里还攥着个药锄，探头探脑地往外看，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药童。
中间那辆马车规制稍大，围得严严实实，挂着素色的棉帘，边角绣着小小的忍冬纹，卫辞鸢和萧烬严都在里面。
再往后，是三辆拉货的大车，都用厚青布苫得严严实实，头两辆装着贺寿的礼品，箱笼都贴着礼部的封条；最后一辆装着众人的行李、备用的药材，还有些防身的兵刃暗器，都藏在夹层里，半点都看不出来。
雷和哑禅等十人，都骑着高头大马，分列在队伍两侧。
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却都低眉顺眼，只做护卫之态，不多说一句话，整支队伍二十余人，不多不少，既有使臣的体面，又不至于过分张扬，和寻常的贺寿使团没什么两样。
“陛下，都齐了。”
林维回头，隔着车帘沉声请示。
“启程吧。”
萧烬严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是。”
林维转过身，一扬马鞭，沉声喝道
“出发！”
“啪” 的一声脆响，鞭子在空中挽了个利落的花，队伍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凝着薄霜的官道，发出 “咕噜咕噜” 的闷响，碾开晨雾，一路往北疆的方向而去。
路越走越远，景致也渐渐变了模样。
头两日还在大晟境内，两旁都是平整的秋田，稻茬金黄，远处村落炊烟袅袅，一派平和景象。
萧烬严怕卫辞鸢颠得慌，特意让车夫把车赶得极慢，车里铺了两寸厚的羊毛褥子，角落搁着鎏金小手炉，烧着银炭，暖烘烘的热气裹着人，半点都不觉得冷。
卫辞鸢大多时候都靠在软垫上，要么闭着眼养神，要么撩开半幅车帘往外看。
萧烬严就在旁边处理各地递来的密报，朱笔批过，便封进火漆筒里，让暗卫快马送回京城，偶尔抬头，见她看得入神，便给她讲沿途的地名，讲当年跟着先帝北征时的旧事，语气低沉，故事里带着风沙的味道。
第三日过了边关。
守关的将领验了节杖文书，又核对了使团名册，客客气气地开了关门，一过界，风立刻就不一样了，带着点沙砾的粗糙感，混着牛羊的腥膻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路旁的田野渐渐换成了连片的草场，成群的牛羊像撒在草地上的黑白棋子，远处山坡上，牧民骑着马挥鞭，歌声高亢嘹亮，顺着风飘得很远。
阿禾扒着车窗看稀奇，嘴里啧啧称奇，被药老敲了好几下脑袋，才安分了些。
队伍走得不快，处处顾着车里的卫辞鸢。
每日天光大亮才启程，傍晚寻了驿站便歇下，不走夜路，每到一处，萧烬严都提前让暗卫打点好，夜里雷和哑禅轮值巡查，青霜守在卫辞鸢的房门外，半点都不松懈。
好在卫辞鸢的身子还算安稳，许是路上养得好，除了偶尔有些乏力，倒没什么反复。
药老每日给她把脉，按时熬药，也说毒性稳着，没什么大碍。
就这么走了五日。
第五日的午后，遥遥地，便看见了北辰上京的城墙轮廓，城墙很高，青灰色的巨砖垒得厚重敦实，墙头上旌旗招展，甲士林立，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边塞都城的雄浑凛冽。
城门口人来人往，牵着骆驼的商队、挎着弯刀的武士、穿着各色服饰的百姓，熙熙攘攘，操着不同口音的话语，热闹得很。
“大晟使团到 ——”
城门口的驿丞远远看见节杖，连忙小跑着迎上来，躬身行礼
“小的是上京鸿胪寺驿丞，奉上官之命，在此等候大晟使臣大人。”
林维点点头，神色端严
“有劳带路。”
驿丞连忙在前面引路，队伍缓缓入城，街道宽阔，青石板路被车马碾得发亮。
两旁店铺林立，卖皮毛的、卖兵刃的、卖奶酪奶酒的、卖药材的，各色铺子琳琅满目，吆喝声带着北疆的粗犷劲儿。
路上的女子也多是劲装打扮，骑着马招摇过市，和大晟女子的温婉截然不同。
卫辞鸢撩着窗帘缝扫了一眼，便放下了。
这上京，倒是比她想象的还要繁华些。
使臣馆在城南的归义坊，占了半条街，一个个独立的院落，按国别分住，规制齐整，驿丞领着众人进了靠东边的一处两进院落，前院待客，后院住人，跨院给随从护卫居住，打扫得干干净净，热水也都备妥了。
“大人一路辛苦，”
驿丞陪着笑
“大人先歇息，有什么吩咐随时招呼，再过两日便是陛下寿辰，届时会派人过来对接礼仪流程，贺礼稍后也会有专人来点验入库。”
“有劳。”
林维微微颔首，驿丞又寒暄了两句，便识趣地带着人告退，带上了院门。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随从们开始搬行李，各屋收拾。
萧烬严这时才从里屋走出来，立在廊下，目光扫过院墙外的街巷，眉头微蹙。
“陛下。”
雷上前一步，躬身候命。
“去办件事。”
萧烬严声音压得很低
“去城东找一处宅院，不用大，两进即可，要闹中取静的地段，前后都有通路，今日就要办妥。”
使臣馆人多眼杂，各国使臣、鸿胪寺的官吏，三天两头有人来，明面上应酬还好，真要暗中查慕容家、探冰魄蚕的消息，处处掣肘。
有个私宅在外面，才方便行事。
“属下遵命。”
雷点点头，转身便走，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院墙外。
卫辞鸢这时也慢慢走出来，靠在门框上，身上披着件素色披风，她抬眼望向远处的街景，暮色渐渐沉下来，各家各户的灯都亮了，星星点点的，连成一片暖光。
“怎么，在想什么？”
萧烬严走过来，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的系带，挡住钻进来的晚风。
“在想……”
卫辞鸢弯了弯唇角，眼底闪过一丝促狭
“在想这位北辰皇后，知道我来了，会是什么样。”
萧烬严无奈地摇了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
“先安分两日，等宅子收拾好了，我们搬过去，有的是时间慢慢跟她算。”
卫辞鸢笑着点头。
也是，不急。
这上京的好戏，才刚刚要开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