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办事极快。
不过两个时辰，天刚擦黑的时候，便回来了。
“回陛下。”
他躬身回话
“宅子买好了，随时能住。”
“周边都查过了？”
萧烬严问。
“查过了，左邻右舍都是寻常百姓，没什么可疑的，巷子两头都有出口，方便脱身。”
“好。”
萧烬严点点头
“那就今晚走。”
夜里人少，不容易引人注目，就四个人，他和卫辞鸢，加上青霜、阿禾。
药老暂时留在使臣馆，顶着使团医官的身份，明面上方便行事，两边都能照应，雷和哑禅带着暗卫，也分成两拨，一拨留在使臣馆护卫，一拨暗中守着私宅，轮值换岗。
当夜，亥时刚过。
街上的铺子大多都关了，只有街角的酒馆还亮着灯，偶尔传来几声划拳声，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使臣馆的后门 “吱呀” 一声，轻轻开了一条缝。
四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走出来，都换了寻常的百姓衣裳，按着雷给的路线，专走小巷子，七拐八绕，还特意绕了两个圈子，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往太平坊去。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便到了地方。
巷子很深，两旁都是院墙，黑黢黢的，只有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的门灯，泛着微弱的光，青霜上前，在后门上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门 “呀” 地一声开了，雷从里面探出头，看见是他们，连忙侧身让开，四人鱼贯而入。
院子不大，却很齐整。
迎面是个小小的前院，种着棵光秃秃的海棠树，想来春天会开花，正房是三间瓦房，中间是客厅，两边是卧房。
东西虽不奢华，却样样齐全，桌椅板凳、床铺被褥，都是新置办的，干净整洁。
屋里已经点了灯，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柔和的光晕，小小的宅院，安安静静的，藏在繁华的上京城里。
第二日天光大亮的时候，太平坊的小院里已经飘起了小米粥的香气。
卫辞鸢坐在东厢房的梳妆台前，对着一面磨得光亮的铜镜，阿禾站在她身后，指尖捏着把象牙梳子，正小心翼翼地给她编辫子。
一头银白的长发铺下来，像铺了满背的霜雪，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柔光，格外扎眼。
阿禾手指灵巧，先把头发分成三股，编松松的麻花辫，编一小段就嵌进去一朵小小的素色绒花，米白的、浅粉的，都是极淡的色调，混在白发里，远远看去，竟像是发丝间落了细碎的花，反倒把刺目的白给打散了。
发尾再系上串细小的淡水珠，颗颗圆润，垂在肩头轻轻晃，又添了几分娇憨气。
“好了！”
阿禾拍了拍手，凑到镜子旁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姐姐你看！可好看了！”
卫辞鸢对着铜镜侧了侧头，左看看右看看。
确实，绒花和珍珠柔化了白发的冷感，松松的麻花辫垂在肩头，配上她本就偏白的肤色，看着倒像是西域来的贵女，别有一番韵味。
“你啊，手倒是巧。”
她笑着，指尖碰了碰肩头的珍珠
“这些东西都从哪翻出来的？”
“青霜姐姐给的呀。”
阿禾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正说着，门帘一掀，萧烬严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身藏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着玄色玉带，看着像个家境殷实的商贾掌柜，手里还拿着个素色的轻纱面纱，递到她面前
“戴上吧。”
卫辞鸢抬眼挑眉：“这是要去哪儿？”
“今日没什么要紧事，带你出去走走。”
萧烬严弯腰，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绒花，动作轻得像碰花瓣
“总闷在院子里也闷得慌，顺便去街上转转，摸摸上京的底，看看慕容家的势力到底铺得有多开。”
说是踩点探查，其实大半是陪她散心。
她这些日子不是养伤就是赶路，要么就是闷在房里琢磨事，早就憋坏了。
卫辞鸢也不戳破，笑着点点头，接过面纱系在耳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清亮清亮的，像浸在寒潭里的星。
“走吧。”
两人出门，青霜跟在后面，穿着青布襦裙，手里拎着个小小的荷包，像个随行的丫鬟。
出了巷子，便是城东最热闹的东大街。
今日天好，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挑着担子卖奶酪的小贩，敲着梆子走过去，奶香飘得老远。
皮毛铺子门口堆着各色的狐裘、羊皮，油光水滑的；还有银号、当铺、药材行，各色幌子飘得老高，写着各家的字号，吆喝声此起彼伏，带着北疆独有的粗犷劲儿。
走了没半条街，卫辞鸢就看见了好几家 “慕容记” 的字号。
街口最大的皮毛行是慕容记，斜对面的药材铺是慕容记，就连巷口那间生意最红火的银号，也挂着慕容家的黑底金字牌匾。
“可以啊。”
她忍不住低笑一声，声音隔着面纱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点戏谑
“这慕容家是把上京的生意都包圆了？半条街都是他们家的产业，这是多爱敛财。”
萧烬严牵着她的手，怕人多挤散了，闻言淡淡道
“慕容家是北疆的大族，早年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有从龙之功，封了世袭的云阳侯，掌着北疆的商路和边贸特权，这些年经营下来，别说上京，整个北辰的盐铁、皮毛、药材，大半都握在慕容家手里。”
“难怪皇后底气足。”
卫辞鸢嗤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有这么大家业撑着，别说害两个皇子，就算想掀翻朝堂，都不是没可能。”
萧烬严捏了捏她的手，低声提醒
“慎言，街上人多耳杂。”
卫辞鸢吐了吐舌头，乖乖闭了嘴，任由他牵着，慢慢往前走。
就在这时，街道另一头缓缓走过来一行人。
为首两个年轻男子，都穿着宝蓝色的常服，腰间束着蟠龙玉带，是皇子才能用的规制，左边那个稍高些，面色冷峻，眉眼锋利，正是大皇子北辰墨。
右边那个稍显温润，正是二皇子北辰离。
两人刚从鸿胪寺出来，巡查各使臣馆的安置情况，顺路走东大街过。
“礼部那边说，大晟的使团昨日就到了，安置在归义坊。”
北辰墨一边走，一边沉声道
“寿宴的接待事宜，你多盯着点，大晟来的是林维，那老狐狸圆滑得很，不好对付。”
“知道了，大哥。”
北辰离点点头，目光随意扫过街市。
忽然，他的脚步猛地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