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灯光就要拐进巷口，他忽然偏过头，对着巷口的方向，刻意压低声音咳了两声。
咳得肩膀微微耸动，像是牵动了气息，咳得有点急，却扬声开口，语气带着点病后的慵懒，又带着皇子的威仪
“是我，不必紧张，本王出来透透气。”
巷口的脚步声立刻停了，随即传来侍卫统领恭敬又紧绷的声音
“属下参见七皇子殿下，殿下万安。”
“嗯。”
北辰瑾淡淡应了一声，随意挥了挥手
“去吧，仔细着点，别惊了贵人。”
“是！属下遵命。”
侍卫们齐齐行礼，甲叶哗啦一声响。
提着灯笼，脚步齐齐地转向，继续往前巡逻去了，橙黄色的灯光慢慢远去，甲叶的哗哗声也慢慢消失在巷子尽头。
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连半点余响都没有了，北辰瑾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廊下立着的小宫女身上。
她穿着最寻常的浅粉色粗布襦裙，腰系青布带，梳着双丫髻，簪着两支素银小簪，垂着头，肩膀微微缩着，看着瘦瘦小小的一团，像只受惊的鹌鹑。
连头都不敢抬，只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看着怯生生的。
“哪个宫的？”
他开口，声音还是温温的，带着病后的沙哑，没什么皇子的架子
“怎么走到这偏僻地方来了？”
这后宫西巷挨着冷宫偏殿，平日里连洒扫的宫人都少来，寻常宫女绝不会往这儿走。
卫辞鸢听见问话，头垂得更低了。
手指搅着裙摆的布边，指尖微微用力，把粗布攥出几道褶皱，声音细细的，带着点颤抖，像极了没见过世面、怕犯规矩的小宫女
“回、回七皇子殿下…… 奴婢是…… 是前几日刚从浣衣局调来前殿帮忙的，方才宴席上撤果盘，奴婢捧着东西走，走着走着…… 就认不得路了。”
她说着，肩膀还微微抖了抖，像是怕得要哭出来，一副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个笨手笨脚、走错路的新进宫女。
北辰瑾看着她这副怕得不行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宫里规矩大，新进的宫女认错路、挨罚都是常事，看着这般怯生生的，倒也不忍心斥责。
“无妨。”
他语气放得更柔和了些，抬手指了指巷子的东端，耐心给她指路
“你顺着这条巷子一直往东走，到头拐个弯，过了凝瑞门，便是前殿的方向了，别再往西走，那边是冷宫偏殿，更绕。”
“谢、谢殿下！”
卫辞鸢连忙福了福身，动作规规矩矩的，带着点如蒙大赦的庆幸。
她低着头，小步往前走，刻意放轻了脚步，看着小心翼翼的，像是生怕惊扰了眼前的皇子，两人距离越来越近。
就在她侧身要从他身侧走过的刹那。
“咳…… 咳咳……”
北辰瑾忽然偏过头，用帕子捂住嘴，低声咳了起来，咳得很压抑，像是怕吵了谁，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耸动，胸口起伏得急了些。
方才跟侍卫说话时强压下去的痒意，这会儿一股脑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痒得钻心，连带着脸颊都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他这咳症自小就有，入秋遇凉便犯，方才殿上饮了两杯酒，又出来吹了夜风，便又犯了。
卫辞鸢的脚步，几乎是瞬间顿住。
她手腕微抬，指尖精准地扣住了他露在披风外的手腕，她的手指偏凉，带着点夜露的凉意，指腹却很稳，轻轻搭在他腕间的脉搏上。
指尖的触感清晰传来：脉浮而数，寸脉尤甚，是风邪犯肺、肺气失宣的象。
不过一瞬的功夫，她便收回了手。
快得北辰瑾都没反应过来，他还僵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料到一个小小的宫女，竟敢突然伸手碰皇子的手腕。
长这么大，除了太医院的院判隔着帕子诊脉，还从没有哪个陌生宫人，敢这样直接碰他。
他刚要皱眉，刚要开口。
就见那小宫女垂着眼，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绣花香囊，藏青色的布面，绣着一朵小小的白梅，针脚看着还挺细致，用同色的绳系着口。
她随手递过来，动作干脆，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这个。”
她声音还是细细的，话却说得清楚
“难受的时候闻一下，会好受些。”
话音落，她把香囊往他手里一塞，不等北辰瑾反应，她已经转过身。
提着裙摆，脚步轻快却又悄无声息，几步便走到了巷子的拐角，青布裙摆扫过青砖地面，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不过眨眼的功夫，身影便消失在宫墙的转角处。
只留下巷子里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草药清香。
北辰瑾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小小的香囊，布面带着点对方身上的温度，还有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里面的草药气，清冽又好闻。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香囊，犹豫了一下，举到鼻尖，轻轻吸了口气。
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鼻腔钻进去，带着点薄荷、辛夷、还有几味说不上名的草药香，清清凉凉的，顺着气管往下走，方才堵在胸口、喉咙口的那股痒意，居然真的轻了几分。
连肺腑里都像是被拂过一阵清风，清爽了不少。
不是寻常的香包，倒像是特意配的治咳的药囊，他指尖摩挲着香囊上绣的小白梅，针脚不算特别精细，却很工整。
他又抬头看向巷子的东端。
空荡荡的巷口，只有廊下的宫灯晃啊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那个小宫女，早就走得没影了。
北辰瑾站在原地，握着那方小小的香囊，站了好一会儿，风卷着夜露吹过来，带着点凉意，他却没觉得冷。
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新进的宫女？浣衣局调去前殿帮忙的？
他想着，又低头闻了闻手里的香囊，清凉的气息再次漫开，压下了喉咙口的痒意。
北辰瑾弯了弯唇角。
有点意思。
这宫里，居然还有这么有意思的小宫女。
他又站了片刻，才攥紧了手里的香囊，转身慢慢走回偏殿，门 “吱呀” 一声合上。 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卷落叶的沙沙声，还有一点残留的、淡淡的草药清香，散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