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深宫，凉月隐在薄云之后，泄下一缕朦胧清辉。
卫辞鸢提着裙摆，步履匆匆却轻盈至极，宛若踏夜潜行的狸猫。
纤足落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起落无声，连衣料拂过地面的细碎声响都被沉沉夜色吞没，不留半分痕迹。
方才送给皇后的那份“薄礼”，已然稳妥落地。
她精心调配的药粉，细细混在皇后惯用的胭脂与贴身熏香之中，分量拿捏得恰到好处——不烈不躁，隐匿无形。
只需三两日缠绵浸染，那位端坐凤椅、高高在上的北辰皇后，便会悄无声息地尝尽难言苦楚。
她得快点赶回御花园的假山后，和青霜汇合，换回男装回紫宸殿，别耽搁久了惹人疑心。
一路向西而行，宫道愈发偏僻寂寥。
周遭恢弘的新式宫阙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陈旧的前朝殿宇。
经年无人修缮，朱红宫墙的漆皮层层斑驳、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粗糙的青灰砖石，像一具褪去华袍、露着枯骨的旧躯。
殿门尽数虚掩，半敞的门缝里积满陈年暮色，雕花窗棂蒙着厚厚一层灰絮，蛛网纵横交错，死死缠满窗格。
这是前朝的废妃宫，早就空了，平日里连洒扫的宫人都少来，安静得邪乎，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呜呜声，像人在低低地哭。
薄云缓缓流转，朦胧月色终于挣脱桎梏，柔柔洒落，铺陈在凹凸斑驳的墙面上。
院中古树枝干虬曲，无叶的枝桠肆意伸张，被月光投下细碎凌乱的黑影，在地面、墙面轻轻晃动，张牙舞爪，平添几分阴森诡谲。
卫辞鸢半点没在意，心底毫无波澜。
她脚步不停，身形利落如风行，转瞬便要掠过这座偏殿的正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吱呀 ——”
一声干涩刺耳的木轴摩擦声，骤然划破满院死寂，原本虚掩紧闭的殿门，竟无人自开，缓缓向内陷开一寸余宽的缝隙。
沉沉黑暗蛰伏在门后，无边无际，深得望不见底。
下一刹那，一只手掌猛地从幽暗之中疾探而出！
那只手骨节修长分明，肌理冷硬，力道沉猛霸道，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精准锁死卫辞鸢的右手手腕，五指骤然收紧，不由分说便借着惯性，将她狠狠往漆黑殿内拖拽！
电光石火之间，卫辞鸢眸色骤然一凛，寒芒乍现，身体的本能反应，远比思绪流转更快。
未等那股沉猛力道将自己拽入无边黑暗，她顺势借着前冲的势头轻盈垫步，身形微沉，左手如电光疾翻，精准扣住对方探出的腕门。
指尖运力，分毫不差地按压在腕间麻筋之上，力道刁钻精准。
“唔——”
黑暗中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那只紧攥着她手腕的大手，力道瞬间溃散，松弛大半。
仅仅半秒的空隙，已是足够。
卫辞鸢脚下旋身移步，腰腹骤然发力，借着对方拽扯的惯性，肩头稳稳顶住对方小臂，腰身迅猛一折。
“砰 ——”
一声沉闷厚重的撞击声轰然炸开，震得殿内地面沉积数年的灰尘簌簌扬起，漫天浮尘弥漫，呛得人喉间发涩。
暗处之人竟被她一招干净利落、毫无冗余的过肩摔，狠狠掼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
对方尚未从剧痛与错愕中回神，卫辞鸢已然跨步上前，身法迅捷如风。
她屈膝沉身，左膝精准顶住对方后心脊椎要害，力道沉稳厚重，死死压制，令对方半身发麻、气血滞涩，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连分毫挣扎的余地都无。
左手顺势扣住对方双腕，狠狠反拧于背后锁死，右手虎口大张，稳稳卡上对方纤细脖颈，指尖微微收敛力道，寒意逼人。
只需她指尖再收紧半分，便可轻易碾碎对方喉骨，断其生机。
指尖微微用力，身下之人瞬间浑身僵冷，呼吸骤然滞住，不敢再妄动分毫，只能被动受制，任由冰冷的窒息感层层包裹全身。
卫辞鸢微微俯身，青丝随动作垂落几缕，拂过微凉的空气。
她将唇瓣凑近对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极轻，褪去所有温度，只剩凛冽寒意，如同细碎冰碴轻轻刮擦耳膜，冷得刺骨
“你是谁？”
身下之人被扼住脖颈，呼吸困难，喉间不断溢出细碎的“嗬嗬”喘息，似是痛苦挣扎，又似费力欲言。
脊背竭力弓起，想要挣脱桎梏，可后心那道膝盖的压制力道稳如磐石，死死将他钉在地面，分毫动弹不得。
“说。”
单字落音，冷硬决绝。
卫辞鸢指尖再度微收，力道克制却极具威慑，层层窒息感压迫而下，让对方感受到威胁。
死寂僵持数秒，殿内才响起一阵剧烈的干咳。
那人艰难喘息，嗓音嘶哑破碎得厉害，像是磨砂碾过粗石，又似从血肉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一般，一字一顿，微弱却清晰
“凤……翎……瑶……”
三个字，很轻，哑得几乎听不清。
卫辞鸢浑身一震，掐着对方脖颈的右手，下意识松了半分，她定了定神，指尖重新收紧，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点危险的试探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那人又咳了两声，带着点痛苦的闷哼，像是攒了好半天的力气，才又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
“是…… 我…… 北辰…… 离……”
北辰…… 离？
卫辞鸢愣住了，她微微侧过头，目光往殿门的方向偏了偏。
一线月光刚好从门缝里斜斜照进来，银白的光带，刚好落在地上那人的侧脸。
卫辞鸢顺着光看过去。
是他，真的是北辰离。
卫辞鸢盯着地上的人看了两秒，确认来人身份的瞬间，卫辞鸢眼底的凛冽杀机尽数收敛，紧绷的身形骤然松弛。
她迅速松开桎梏对方的手膝，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动作利落干脆。
她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什么脏东西似的，看着还趴在地上咳嗽的北辰离，眉头皱着，语气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嫌弃
“你有病啊！好好的躲在这里突然窜出来，吓我一跳。”
北辰离趴在地上，咳得惊天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