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辞鸢伸手接过来。
玉瓶温润，带着他掌心的温度，贴在她指尖，暖融融的，她拔开赤金的塞子，一股淡淡的药香，立刻飘出来。
带了点甘草、当归的甜，是药老一贯的风格，总爱在药里添点香料。
怕她嫌苦。
她倒出一颗药丸，暗红色的，圆润光滑，也就绿豆大小，看着毫不起眼。
她也没犹豫，仰头，就咽了下去，药丸入口即化，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起初没什么感觉。
过了片刻 ——
一股暖暖的力道，从腹中慢慢散开，顺着四肢百骸，一寸一寸地游走，暖洋洋的，像整个人，泡在一缸刚好不烫人的温水里，连经脉，都跟着舒展开来。
她咂了咂嘴。
嘴角，弯起来。
还是 —— 药老的手艺。
她声音懒懒的。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满足的小模样，忍不住又笑了，他伸出手，刮了刮她的鼻子。
药老特意交代 —— 三日一颗，别忘吃。
也别仗着有药，就瞎折腾。
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
卫辞鸢摆了摆手。
把那只羊脂玉瓶塞好，伸手，塞进枕头边一个暗格里。
萧烬严呼吸忽然沉了沉，肩背微微绷紧，像是要起身。
她这才抬眼，睫毛长长的，沾着点夜气，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声音轻轻的。
你要回去了吗？
这话里带着点刚聊完正事的慵懒，又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那点软。
明明也知道他不能久留 ，可话出口，还是裹了层糖衣。
萧烬严低头看她。
暖黄的烛火落在她脸上，嘴唇红红的像沾了蜜，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的时候软得像只讨食的猫。
伸出手，指尖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那点练剑磨出来的薄茧，蹭得她微微缩了缩脖子。
明早再走。
他声音哑哑的，带着点低笑的磁性。
陪你睡会儿。
哪用陪。
卫辞鸢撇撇嘴，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拿指尖戳了戳他的衣襟。
你就不怕被发现吗？
嘴上说着规矩，身子却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手臂环住他的腰，抱得更紧了一点。
萧烬严低低笑出了声，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帝王的倨傲，又独独对她化了那层倨傲的壳。
区区一个慕容府，还拦不住我。
卫辞鸢
两声，仰起脸，眼底带着点促狭的笑。
你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慕容府是你家后院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想想那个素来端着世家架子、一脸深沉的老狐狸，要是知道有人深更半夜在他府里来去自如，还抱着他府里请来的那位 月杉姑娘，那表情一定很精彩。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促狭模样，笑得更甚。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喷在她脸上，带着点他身上那点龙涎香，淡得几乎闻不见。
只要有你在的地方。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楚，带着千钧的郑重。
刀山火海，我都能来。
话音落，他微微低头，唇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很轻很软，像一片羽毛拂过，带着点珍重，还有点小心翼翼的疼惜，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卫辞鸢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烫，别开脸埋回他怀里，耳朵尖悄悄红了。
萧烬严低笑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稳些，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发，动作很慢很轻，带着安抚的力道。
屋里静下来，只有烛火燃烧的细碎声响，还有窗外风卷梨树叶的沙沙声。
夜露渐浓，寒意一点一点漫上来，可被窝里暖得发烫。
卫辞鸢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点熟悉的气息。
眼皮越来越沉，像灌了铅，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意识慢慢模糊。
最后一个念头是 —— 明早起来可得赶在丫鬟进来之前，别让人发现了，可这念头刚转完，就彻底沉进了梦乡，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像只餍足的小猫。
萧烬严低头看着她熟睡的侧脸。
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他忍不住又俯下身，在她发顶极轻地印了一个吻，动作轻得连烛火都没晃一下，生怕惊了她的梦。
卫辞鸢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筛成细碎的金斑，落在锦被上，暖融融的。
她动了动，身侧的位置已经凉透了，触手冰凉，显然人已经走了许久，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长发散下来披在肩头，带着点睡后的慵懒。
清盐漱口，温水擦脸，她对着铜镜坐下，拿起那支小银勺，舀了一点昨夜剩下的药膏，一点一点在左脸上抹匀，那道蜿蜒的疤从眉骨到下颌，和昨日没什么两样。
又拿起素白的纱巾系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 —— 清冷，疏离，又变回了那个寡言的游方医女。
刚收拾妥当，外间就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青绿色比甲的丫鬟走进来，梳着双丫髻，脸生，不是梨香院的人。
她躬身行礼，声音细细的。
月杉姑娘安好，奴婢是大小姐院里的蝴蝶，我们家小姐说，秋日晴好，园子里菊花开得正好，想请姑娘去西园品茶说话。
慕容清？
卫辞鸢心里动了一下，面上却半点不显，只淡淡点了点头。
有劳姑娘带路，稍等我整理下药箱。
蝴蝶连忙躬身称是。
卫辞鸢转身走到桌边，慢悠悠地把药箱里的银针一根一根重新归位，脉枕叠好，药瓶放正。
她那双手有条不紊，可脑子里却已经转开了。
慕容清主动来请她？
她嘴角在白纱底下极淡地勾了一下，这位慕容家的嫡大小姐，可与慕容珩那个傻小子不一样，城府深得很。
就是不知道今日这一杯茶，是鸿门宴，还是叙旧茶。
她把银针包
地一合，拎起药箱，转身冲蝴蝶略一点头。
走吧。
脚步平稳，半点迟疑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