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在前头引路，沿着抄手游廊慢慢往西走。
秋日的阳光正好，透过廊下的雕花格扇，筛成一格一格的光影，落在青砖地上明明灭灭。
廊外的海棠叶子落了大半，枝桠光秃秃的，反倒衬得天更高更远，蓝得像一块洗干净的宝石。
偶尔有几片金红的枫叶飘过来，打着旋儿落在廊下，像撒了一层碎金。
越往西走，草木气越浓 —— 不是寻常那种甜腻的花香，混着点苦艾、薄荷的清苦，又裹着一层菊花的蜜甜，层层叠叠，闻着让人心里一静。
卫辞鸢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沿途的院落、角门、巡守的仆役。
西园是慕容清的居所，比梨香院大得多，也精致得多。
抄手游廊拐了两道弯，眼前忽然一豁朗 —— 是个不大不小的园子。
靠南辟成了菊圃，种满了各色菊花，黄的像堆了满地金，白的像覆了一层雪，还有淡紫的、墨绿的，一簇一簇开得泼泼洒洒。
深秋时节百花都谢了，偏这菊开得正好，风一过，花浪翻滚，甜香扑面。
菊圃旁边又辟了半亩小药圃，种着薄荷、佩兰、甘菊，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草药，绿油油的，叶片上还沾着晨露，打理得极精细。
卫辞鸢目光在那药圃上停了一瞬 —— 大家闺秀的园子里种草药，这不像闲得发慌，倒像是真懂。
园子中间那棵银杏树下，摆着一张汉白玉石桌，石凳上垫着墨菊纹样的锦垫。
桌上是一套紫砂茶具，小泥炉上坐着把银壶，咕嘟咕嘟煮着山泉水，白汽袅袅地升。
茶烟混着菊香，飘得老远。
慕容清就坐在石桌旁。
一身水蓝色暗花襦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白菊，和满园菊花相映成趣。
头上梳着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的菊花簪，素净又雅致。
她手里捏着只紫砂茶盏，另一只手轻轻拨着茶沫，动作从容舒缓，是世家贵女刻在骨子里的端庄，连指尖那点弧度都挑不出半分错。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卫辞鸢身上，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 —— 温和，又疏离，是那种惯常在应酬里拿出来的分寸。
月杉姑娘来了。
她声音清泠泠的，像冰下淌的泉水。
坐吧。
卫辞鸢走上前，微微福身。
月杉，见过大小姐。
姿态恭敬，却不卑微，脊背挺得笔直。
不必多礼。
慕容清摆摆手，示意她坐对面的石凳。
看茶。
蝴蝶连忙上前，给卫辞鸢面前的空杯斟上茶。
茶汤碧绿，是上好的君山银针，杯沿凝着细密的水珠，温度刚好。
卫辞鸢微微颔首道了声谢，却没动那杯子，只端正坐着，白纱遮脸，露出的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两潭深水。
慕容清放下自己的茶盏，抬眼看她。
目光在那层白纱上顿了顿，又落到她搁在膝上的手上 —— 手指纤细，指节分明，指尖带着点常年握针磨出来的薄茧，指甲修得干净。
不施蔻丹，也不戴饰物。
姑娘入府也有些日子了。
她先开了口，语气平和，像寻常寒暄。
我一直没腾出空来见见姑娘，倒是怠慢了。
话说得客气，是长房嫡女惯有的那种温和得体，挑不出错。
大小姐言重了。
卫辞鸢声音平稳。
民女不过是个游方医女，蒙四少爷收留，有个落脚的地方，已是感激，岂敢劳大小姐挂心。
慕容清微微勾了勾唇角
姑娘太过谦了。
她缓缓道
听闻姑娘医术通神，祖母咳喘了十几年，府里太医换了无数，都只能压着去不了根，姑娘来了才几日，祖母夜里竟能睡整觉了。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点真切的柔和。
还有阿珩，那孩子性子跳脱，又单纯，庶出的身份在府里尴尬，旁支的兄弟姊妹也不怎么跟他亲近，倒是姑娘来了之后，他天天往梨香院跑，人都开朗了不少，也多亏姑娘照拂。
卫辞鸢却只是淡淡摇头。
四少爷待人真诚，心善纯粹，民女不过是略尽绵薄，给他调理身子罢了，算不得照拂，再说，四少爷给民女容身之处，民女做这些，也是应该的。
客客气气，又疏疏离离，像是真的只是个知恩图报的游方郎中。
慕容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银针茶特有的那点微苦回甘。
她放下杯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里带着点温和的笑。
姑娘倒是谦逊，我原以为，医术高明的人多少都有些脾气，见了姑娘才知道，原来姑娘不仅医术好，性情也这般温和稳妥，倒是难得。
她说着，抬眼看向卫辞鸢。
那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点探究 —— 像是想透过那层白纱，看清底下那张脸，看清眼前这人到底是真避世，还是另有所图。
卫辞鸢却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从白纱底下透出来，带着点说不清的戏谑，她抬起眼，迎上慕容清的目光，眼神清明，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她慢悠悠开口。
大小姐这话 —— 可略显违心了。
慕容清摩挲杯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抬眼。
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 像是没料到，眼前这个从头到尾客客气气的游方医女，会这么直接地把那层窗户纸戳破。
卫辞鸢没等她开口，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楚。
大小姐昨日，不是刚见过么？
民女昨日在巷子里，对着赵家公子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
她轻轻一顿
可对得上大小姐口中
性情温和
的夸赞？
话音落下。
石桌上的银壶还在咕嘟咕嘟煮着水，白汽一缕一缕往上冒。
风卷着菊香飘过来，拂过两人的衣摆，几片细碎的金菊花瓣被风吹落，在石桌上打了个转，一直滚到卫辞鸢搁在脚边的药箱旁。
慕容清看着她，愣了几秒。
随即 —— 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不是方才那种得体的、恰到好处的微笑，是那种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真心觉得有趣的笑。
她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看向卫辞鸢的眼神里，那层世家贵女端着的壳，松了大半，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兴趣。
原来姑娘 ——
她缓缓道，嘴角的笑意深得压不住。
早就察觉了。
她顿了顿。
昨日一见，我便觉得。
月杉姑娘，确实是个 —— 很有趣的人。
一句话，轻轻巧巧。
风又卷着菊花瓣落下来几片，满园的花香，仿佛都因为这一句话，忽然变得耐人寻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