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婉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分温度。
嬷嬷,你在这宫里待了一辈子,你说说 —— 这深宫之中,哪有什么
自己人
乌梦不是。
慕容家,也不是。
就连 ——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飘向寝殿的方向,那是七皇子住的景仁宫。
就连瑾儿,将来长大了,要娶谁家的女儿,要走哪一条路,由不得他,也由不得本宫。
这地方,
她轻轻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四周高耸的宫墙。
进来了,就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没有一个人,能把心掏出来,放在另一个人面前。
深交?
托付?
她摇了摇头,那摇得极轻,鬓边一点珠翠,随着动作,微微一晃。
那是要拿命去赌的。
本宫赌不起。
刘嬷嬷听到这里,眼圈已经红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低声道。
是老奴…… 想浅了,是老奴糊涂。
不怪你。
慕容婉重新迈开步子,继续往寝殿走。
你是看着瑾儿长大的,心疼他,是应该的。
只是这后宫里的事,不是心疼,就能办得了的。
两人又走了一段。殿门已经在眼前了,门上挂着的青绒帘子,被夜风吹得微微一动。
刘嬷嬷替皇后掀开帘子,低声道。
娘娘,夜深了,歇息吧。
她抬步进了寝殿,青绒帘子在她身后落下。
寝殿里熏着安息香。
袅袅的白烟从错金博山炉里升起来,炉盖雕着层层叠叠的仙山云雾,烟从那些镂空的云纹里一缕一缕钻出来。
碰到描金的房梁,便慢悠悠地散开,像蒙了层半透明的纱。
灯烛烧得正旺,烛泪顺着錾金烛台的纹路慢慢淌下来,一层叠一层,凝固成金红色的蜡痕,像是把一整夜的光阴都凝在了那纹路里。
暖帐是石青底子绣的百子千孙图,金线流苏垂在床沿,被从窗缝缝里漏进来的夜风轻轻拂动,流苏上坠着的小金铃,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碎声响。
慕容婉坐在妆台前。
刘嬷嬷站在她身后,正替她卸头上的首饰,赤金的凤钗、点翠的步摇、耳上那对东珠坠子,一支一支摘下来,轻轻搁在錾花的檀木妆奁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卸了盛妆的脸,少了几分白日里受朝贺时的凌厉,多了几分深夜的疲惫 —— 眼角那点极淡的纹路,白日里被脂粉遮着,此刻在烛火下露了出来。
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像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半点睡意都没有。
都下去吧。
她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
伺候的小宫女们躬身行礼,鱼贯退出去,轻轻带上殿门。
殿里瞬间静下来,只剩安息香燃烧的那一点细碎声响,还有烛火爆灯花的
声。
慕容婉抬起手,对着空荡荡的殿内,轻轻拍了两下。
啪、啪。
两声轻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话音刚落,寝殿最深处那道描金描凤的幔帐后面,悄无声息掠出一道黑影。
一身玄色夜行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锐利得像鹰的眼睛,他单膝跪在金砖上,动作轻盈得像一只落地的猫,连一丝声息都没有。
娘娘。
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刘嬷嬷站在皇后身后,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早就知道这幔帐后头藏着这么个人。
慕容婉对着铜镜,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脸颊,肌肤细腻,看着不过三十许人,哪里像个生过皇子、入主中宫十几年的女人。
凤翎瑶那边,还是没消息?
她慢悠悠开口,眼睛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的茶是雨前还是明前。
那暗卫头埋得更低。
回娘娘,南楚那边的人回报,长公主还在宫中养病,暂时还未曾露面。
养病?
慕容婉挑了挑眉。
她指尖在铜镜那光亮的铜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极淡的印子。
养了这么久。 她淡淡道,伤的这么重,要养这么久?
据说…… 是围猎时重伤,且受了不小的惊吓。
暗卫低声道。
慕容婉听完,沉默了几秒。
她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着妆台的台面,嗒、嗒、嗒,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不对。
凤翎瑶这个人,她当初也查过,南楚的长公主,看着娇纵,实则心眼比筛子还多,当初能够救下北辰墨那俩人,她就觉得这女子不简单。
这样一个人。
怎么可能安安静静,在南楚皇宫里养病,一养就这么久?
连点风声都不漏出来?
消失得太久了。
她喃喃道,指尖停在妆台边缘。
太安静了。
安静得反常。
暗卫跪在金砖上,没敢接话,皇后的心思,不是他一个影卫能揣度的,他只知道,这位娘娘说
的时候,就一定有人要遭殃了。
过了片刻,他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不过 ——
有暗线来报,在京中,发现了南楚皇子,凤宁渊的踪迹。
慕容婉指尖猛地一顿。
凤宁渊?
她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黑影,眉头微微蹙起,那点刚卸了妆的慵懒,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他来上京了?
暗卫点头。
发现有一两日了,身边只跟着一个护卫,看着身手不弱,平日里深居简出,偶尔出入各国使臣的驿馆,没什么异常举动。
查出来做什么的?
暂时还没查到。
暗卫低声道
行踪很谨慎,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
慕容婉听完,没说话。
她缓缓靠回妆台的椅背上,眼睛微微眯起,镜中的女人,鬓发微松,神色却一点一点冷下来。
凤宁渊……
凤翎瑶的弟弟,凌策的亲外甥,她听过这名字,听说一直在边境跟着他那位舅舅历练,一个在边境喝风沙的皇子,偷偷摸摸潜进上京,身边还只带一个护卫 ——
他来做什么?
北辰这次陛下生辰,南楚也根本就没派使臣来。
消失的凤翎瑶。
突然冒出来的凤宁渊。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 —— 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