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宁渊拔出剑。
血，溅在他的脸颊上，一道细细的红痕，从颧骨斜斜划到下颌。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看向墙头，卫辞鸢坐在墙头，垂着眼，看着他，月光洒在她身上，红衣似火，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一角，又落下。
她看着墙下那个浑身是血、却站得笔直的少年，看着他脸上那道血痕，银色面具下，嘴角微微勾起。
她没说话。
只是，对着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就一个动作。
凤宁渊看着那个大拇指，脸上那副冰冷的、恶魔般的表情，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像雪见了日头。
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特有的、灿烂的、邀功似的笑，眼睛亮得能装下一整条星河。
他把剑往身后一背，剑身地一声归进鞘里，仰着头，冲着墙头的姐姐，露出两颗小虎牙。
姐姐！
他喊得又亮又脆，跟刚才那个阴恻恻说你该死的人，判若两人。
我厉不厉害！
那模样，要多乖有多乖，要多纯良有多纯良，仿佛刚才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根本不是他，墙头的卫辞鸢，被他这副变脸的速度，逗得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透过面具传出来，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
凤宁渊就站在墙根底下。
背对着院子里还未散尽的刀光，仰着头，看墙头上坐着的那个人。
月光把他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墙头那抹红衣的影子叠在一处，在青砖上融成一片分不开的暗色。
他脸上还溅着一点血，黏在颧骨上，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把整片天上的星子都盛了进去，干净得不像刚杀过人。
卫辞鸢坐在墙头，垂着眼看他。
看着看着，她心里忍不住开始吐槽。
这小子…… 才是个毒唯吧？
刚才那副杀人不眨眼的模样，那副只要有人敢碰他姐姐就跟人拼命的狠劲，怎么看怎么像个反派病娇。
不会是…… 被自己养歪了吧？
她在心里默默扶额。
她心里转着这些念头，墙下的凤宁渊却半点不知。
他只是乖乖站着，仰着小脸，安静地看着他的姐姐，那模样要多纯良有多纯良。
院子里的厮杀，渐渐停了。
雷一行人，配合得像同一个人分出来的五道影子，剩下的死士本就因主子被压着打而军心溃散，再被五人一通收割，没一会儿便横七竖八铺了半个院子。
血顺着青砖缝往下渗，月光一照，泛着一层暗红的油光。
雷收刀入鞘。
他抬袖抹去刀身上的血，单膝跪地，朝墙头沉声禀报。
“主人，死士尽数解决。”
“无一活口。”
卫辞鸢微微颔首：“嗯。”
目光却越过他的头顶，落在院子中央。
那里，乌梦半跪在地上。
黑青色的常服已被血浸透大半，左颊一道浅浅的血痕，是萧烬严拳风擦过的；嘴角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手里那支琥珀青色的长笛断成两截，一截攥着，一截滚到了尸体旁边，笛身上的缠藤花纹沾了血，看着竟有些艳。
他呼吸粗重而凌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肩膀跟着起伏，银铃早不响了。
萧烬严站在他面前。
一身黑紫常服，连衣角都没皱一下，银色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跪在地的人，面具下传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漫不经心，带着点碾碎骨头般的从容。
“真不知道。”
他慢悠悠开口，声音低沉。
“北辰野那家伙，怎么会被你打成那副样子。”
这话比剑还诛心。
乌梦猛地抬头，浅灰色的眼睛里烧着屈辱和怒意，他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回去。
这个男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强得不讲道理。
他在南疆也算数一数二的人物，可在这人面前，他像个刚学步的孩子，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一下，每一拳都像山压下来，每一招都封死所有退路，连喘息的缝都不留。
那不是武艺的差距。
那是让人绝望的、另一个层面的东西。
卫辞鸢坐在墙头，看着这暂且落幕的场面，缓缓抬起眼，望向远处的天。
月亮又圆又亮，像一面刚擦过的银盘，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月光泼下来，把整个靖王府的院子照得一片惨白——白得连血都不那么红了，只像泼了一地的暗漆。
卫辞鸢坐在墙头，垂眼看着院子里那片狼藉。
横七竖八的尸体铺了半个院子，青砖缝里的血还在慢慢往下渗，踩上去会打滑。
老槐树的影子压在上面，风一吹，那些影子就跟着晃，像底下还有什么东西在动。
院角那盏灯笼早就被打翻了，烛火在地上苟延残喘地跳了两下，终于灭了。
她微微偏过头，看向墙下那个仰着小脸的少年。
“好了。”
声音清清淡淡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像刚看完一场不算精彩的戏。
“结束了。”
“我们过去吧。”
凤宁渊一听，眼睛立刻亮了。
他连忙上前两步，伸出双手，仰着头，一脸认真地盯着墙头上的姐姐。
那副模样，像极了在树下等着接果子的小猴子，连眼神都一模一样——亮晶晶的，全是期待。
“姐姐，我接着你！”
卫辞鸢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也不客气，伸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微微借力，轻轻一跃。
红衣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像一团不肯熄的火，从墙头落下来。
落地时极轻，连一片落叶都没惊动。
凤宁渊连忙收回手，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半步，像个忠心耿耿的小尾巴。
手里的剑还提着，剑尖朝下，刃口上的血已经凝了，他一路走一路偷偷往袖子上蹭。
卫辞鸢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又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掠过长长的红纱，把那缕缠到耳后的碎发拨回去。
然后才慢悠悠地，踩着满院的死寂，朝院子中央走去。
鞋底踩过血水，留下浅浅的印，又很快被新的血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