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下了马车。
慕容清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刚进门，就有眼尖的掌柜，屁颠屁颠地迎了上来。
哟，慕容大小姐。
那掌柜笑得一脸褶子，腰弯得像个虾米。
快请快请，三楼的雅间，给您留着呢。
还是老位置？
慕容清淡淡应了一声，那架势，清贵端方，不怒自威，一看就是世家嫡女。
掌柜亲自领着三人，往楼上走。
慕容珩跟在后面，东张西望，眼睛都不够使了。
卫辞鸢走在最后，她一边走，一边慢悠悠地，打量着这家酒楼的陈设，一楼是散座，坐满了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二楼是雅座，用屏风隔着，隐约能看到里头的人影。
三楼，才是真正的贵客才能进的雅间，每一间，都用雕花的木门隔开，门楣上挂着匾，什么 听雨轩 望江阁 ，风雅得很。
掌柜领着他们，在最里间的一间雅间门口，停下。
大小姐，到了。
他推开门，殷勤地做了个
的手势。
慕容清微微颔首，率先迈了进去，慕容珩紧随其后，卫辞鸢走在最后。
她刚迈过门槛，脚步却忽然，顿了一下。
这家酒楼的雅间，临窗的位置，是一排镂空的花窗，推开窗，就能看到，楼下整条朱雀大街的景象。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从那花窗的缝隙里，往下扫了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楼下的街边，停着一辆，并不起眼的、深青色的马车，马车旁边，站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条玉带，身姿挺拔，眉目清秀，看着像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
可卫辞鸢，却一眼就认出了他。
—— 北辰离。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楼下的北辰离，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三楼那扇花窗的缝隙里。
落在了，卫辞鸢的脸上。
四目相对，只是短短的一瞬，两人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
可下一秒，他们的嘴角，却几乎是同时，极淡地，勾起了一抹，心照不宣的笑。
那笑意，很浅，很浅。
浅到站在身边的人，根本察觉不到，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这一抹笑里，藏着什么。
卫辞鸢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她的心里，却默默地，冒出了一句话。
—— 好戏，要开场了。
她收回目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慢悠悠地，走到了桌边，坐下。
慕容清和慕容珩，并没有注意到，方才那短短的一瞬，掌柜把菜单递上来，慕容清点了几个招牌菜，又点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就挥退了他。
门被轻轻带上。
雅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月杉姑娘，尝尝这家的蟹粉狮子头。
慕容清端起茶壶，给她斟了一杯茶。
这醉仙居的厨子，是上过京的。
尤其是这道蟹粉狮子头，最是正宗。
卫辞鸢笑着应了一声，她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茶水的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的心思，却已经，飞到了别处，北辰离在这里，那就说明，那件事，已经在推进了。
慕容家…… 恐怕，最近要忙起来了。
像是在印证她的想法，坐在对面的慕容珩，正用筷子，百无聊赖地，戳着碟子里的点心。
他戳了两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
对了，姐姐。
他嘴里还含着一块桂花糕，说话含含糊糊的。
我跟你说，最近大伯，好像特别忙。
慕容清给他斟茶的手，微微一顿。
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怎么说？
我都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慕容珩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挠了挠头。
以前他再忙，也会回府用晚膳的。
这几天，他不仅不回府，连我爹，都被他叫去书房，好几个晚上，都没睡好。
昨儿夜里我起夜，还看见大伯院里的灯，亮了一宿呢。
他说着，皱起了小脸，一脸的不解。
也不知道，是在忙什么。
朝中的事，有那么多吗？
慕容清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地，抬起头。
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应当是，朝中的事情吧。
她的声音很轻，风轻云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最近北边不太平，兵部那边，怕是有得忙。
大伯身为兵部侍郎，自然要多操劳些。
你一个小孩子家，别问那么多。
好好读你的书，比什么都强。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随口敷衍，可坐在她对面的卫辞鸢，却敏锐地，从她那点 风轻云淡 底下，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那凝重，藏得很深。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朝中的事情？
怕是，没那么简单吧，慕容家世代经营兵部，树大根深，在军中的势力盘根错节。
寻常的兵防调度，怎么可能，让一位兵部侍郎，连着几天不回府，还把整个慕容家的男丁，都折腾得夜不能寐？
卫辞鸢端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驱散了一点深秋的凉意，她的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事不关己的、淡淡的笑意。
原来如此。
她笑着，附和了一句。
看来，慕容大人，真是辛苦了。
慕容清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没再接话，雅间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楼下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喧闹声，还有窗外，那一阵接着一阵的、萧瑟的秋风。
慕容珩见姐姐不愿意多说，也识趣地，没再追问。
卫辞鸢坐在窗边，手里捧着温热的茶杯，她微微偏过头，目光，再一次，透过那镂空的花窗，落向了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