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府，祠堂东侧的议事厅。
这是个寻常人等不得靠近的地方，厅里没有点灯，只在正中的八仙桌上，点了一盏半人高的青铜油灯。
豆大的火苗被穿堂的阴风一吹，忽明忽暗，把在座几人的脸，照得阴晴不定。
墙上挂着一幅慕容家的先祖画像，画中人一身绯色官袍，手持笏板，目光沉沉地俯视着厅里的后人。
子时三刻。
慕容敬是从兵部直接回府的，他连官服都没换，一身绯红的兵部尚书官袍，领口还沾着夜里的寒气，四十多岁的年纪，身形清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看人时像两口枯井，深得见不着底。
他进门时，厅里已经坐了人。
家主慕容铭，还有三位族老，以及慕容敬用了二十年的幕僚，姓周，单名一个逊字。
没有人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慕容敬走到主位旁，没有立刻坐下，他先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密信， 地一声，拍在了桌上。
都看看吧。
他的声音很哑，是那种连着熬了几夜、强撑着的哑。
今日午后，职方司递到兵部的条子。
周逊离他最近，先拿起那封信，信纸展开，他的目光，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地扫，扫到一半，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坐在他对面的二族老，沉不住气。
周先生，念。
周逊深吸一口气，捧着信，缓缓开口。
边镇五镇换防。
新任职方郎中，要核验自景和十二年以来，五镇所有的勘核文书。
三日内，兵部档房，清查旧档，造册呈上。
短短三行字，他念完，厅里，死一般地静，火苗
爆了一声。
二族老手里的茶盏， 地磕在桌沿上。
勘核文书……
老人的声音，有点发飘。
景和十二年……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主位上的慕容敬。
是那一桩？
慕容敬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坐了下来，然后，伸手，捏了捏眉心，这个动作，他今夜，已经做了无数次。
是那一桩。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景和十五年，边境军额空饷案。
当时经办勘合的，是我们慕容家的人。
案子压下去了，人也顶了罪，可那份真的勘合文书 ——
他顿了顿。
没敢烧。
一直，封在家族的暗档里。
厅里，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当年的事，在座的人都清楚，边境空饷案，是慕容家历代当家人，最大的一块心病。
当年为了平事，死了一个旁支的子弟，族里咬牙吞下了三镇的边贸利权，才算把这事，死死地按在了水底。
按下去了二十年。
二十年，风平浪静，所有人都以为，这一页，翻过去了。
可现在，朝廷要查旧档，要清查景和十二年以来，所有的勘核。
族里的暗档，是我们自己的东西，他们查不到。
三族老年纪最大，胡子全白了，他捋着胡子，缓缓开口。
可兵部档房里，那一份
存档
呢？
这句话，问到了要害，慕容敬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问题。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当年为了让假账对得上，兵部档房里，留了一份，改过的存档。
那份存档，看着，天衣无缝。
可若是，真有人，拿着新的勘核，一笔一笔地，去对……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在座的人，都懂了，改过的东西，就是改过的，平日里没人查，它就是真的。
一旦有人，铁了心要往下查，顺着军额、粮饷、换防的日期，一笔一笔地核，那点改动的痕迹，迟早要露出来。
到时候，牵出来的，就不只是一桩二十年前的旧案，是整个慕容家，欺君罔上，贪墨军饷的，灭族之罪。
是谁？
二族老猛地一拍桌子。
是谁要查档？！
好端端的，换防就换防，核什么旧档？！
这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一连串的质问，砸在厅里，慕容敬没有说话，他身边的周逊，却缓缓地，放下了那封信。
二老，先别急。
这位幕僚，五十上下的年纪，其貌不扬，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在下，已经查过了。
新任职方郎中，姓陈，是今年春闱，刚点的进士。
他上这道条子，用的是
新官上任，清查卷宗，厘清旧弊
的由头。
明面上，挑不出一点错。
是吏部和兵部，都驳不回去的，堂堂正正的由头。
周逊说到这里，顿了顿。
而且，这道条子，是先发了兵部，再由兵部，转呈内阁的。
也就是说，它已经，过了明路。
此刻，怕是内阁，都已经知道了。
我们，压不住。
压不住，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二族老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颓然地，靠回了椅背上。
慕容敬看着他这位幕僚。
说你的判断。
周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
眼下，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 ——
按兵不动。
赌这只是一次，寻常的清查，赌那个姓陈的年轻郎中，是个书呆子，查不出什么。
赌档房里那份存档，改得足够干净，能蒙混过关。
可这条路，是赌命。
赌赢了，虚惊一场。
赌输了 ——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满门抄斩。
厅里，又静了下来。
第二条呢？
慕容铭终于开口了，这位慕容家的家主，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说话。
他的脸，在灯火下，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第二条。
周逊抬起眼，一字一句。
趁档案还没封库，今晚 ——
让兵部档房，走水。
一把火，把景和十二年到二十年的旧档，烧个干净。
档案烧了，无据可查，那桩旧案，就永远，烂在水底。
事后，再让人，把这桩失火，做成一桩，寻常的，烛火不慎。
这几年，兵部档房，走水也不是头一回。
罚几个看守的小吏，赔些银子，就过去了。
他说完，厅里，陷入了长长的沉默，两条路，明明白白地，摆在桌面上，一条，是赌，一条，是做。
会不会，是个圈套？
三族老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老人特有的谨慎。
会不会，就是有人，算准了我们会放火，张着口袋，等我们往里钻？
他们若是在档房，守株待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