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
这一次，开口的是慕容敬，他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于算计的光。
若是圈套，要的是我们
不敢动
他一字一句，缓缓地，替自己，也替全族，推演着。
他们料定，我们会怕，会疑，会缩手。
可他们忘了，档案，是死的。
只要那份存档还在，它就日日悬在我们慕容家的头顶，今日不来查，明日呢？后日呢？
留着它，才是真的，把脖子，伸到了别人的刀下。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先祖画像前，背对着所有人。
放火，是险。
可不放，是死。
换作你们，选哪个？
档房里，堆的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纸，烧了就烧了，无人会在意。
通知档房的人。
慕容敬终于，转过身，灯火，在他眼底，映出一点冷光。
今夜，动手。
要干净。
要，像一场意外。
周逊起身，躬身领命，议事厅里的人，陆续散去议事厅的门，被缓缓合上。
兵部的档房，在皇城东南角。
那是一排，低矮的、灰扑扑的库房，外墙是陈年的青砖，屋顶压着厚重的黑瓦，墙根下，连草都懒得长。
平日里，这里冷冷清清，除了几个看守的老吏和偶尔来翻档的主事，连鬼都不愿意靠近。
可今夜，这里，火光冲天。
火，是从子时末，烧起来的，最先起火的，是西头那间，存放景和年间旧档的库房。
火舌顺着干燥的木梁和陈年的纸张， 地一下，就窜了起来，等看守的老吏被烟呛醒、连滚带爬地冲出来喊人时，半边天，都已经被烧红了。
走水了 ——！
档房走水了 ——！
凄厉的喊叫声，撕破了夜空，提水的，拆房的，运沙的，禁军、衙役、附近的百姓，乱哄哄地挤了一院子。
火光映红了每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没有人知道，在那片最烈的火里，有一摞，被人事先泼了油的、景和年间的旧档，正烧得，噼啪作响。
也没有人知道，那些被火舌卷上夜空、化作灰烬的纸片里，除了那些要命的旧案底稿，还混着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
等天蒙蒙亮时，西头那间库房，已经塌了半边，焦黑的木梁，还在冒着袅袅的青烟。
慕容敬没有去现场。
他站在慕容府，最高处的那座摘星楼上，一身玄色的便服，背着手，远远地，望着皇城东南角，那片，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
晨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在那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天边最后一点火光，黯淡下去，直到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的屋脊上。
大人。
那是个哑着嗓子的声音，压得极低。
事成了。
西库房，全烧塌了。
该烧的……
那人顿了顿。
都烧干净了。
慕容敬望着那片焦黑的废墟，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于，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化作一团白雾。
知道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去吧。
黑影一闪，消失在屋脊的尽头，摘星楼上，只剩下慕容敬一个人。
他望着那片废墟，本该放下的一颗心，却不知为何，在这晨雾里，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那个姓陈的职方郎中，此刻怕是还在家里，蒙头大睡，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清查的旧档，已经化成了灰。
是我多虑了。
慕容敬摇了摇头，在心里，对自己说，许是，这几年，越发地，如履薄冰了。
他转身，准备下楼。
然而 —— 他刚抬起脚，楼下的院子里，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慌乱的脚步声。
大人 ——！
大人！！
一个管事，连滚带爬地，冲上了摘星楼，脸色惨白如纸。
宫里…… 宫里来人了！
陛下，陛下降旨，宣您即刻入宫！
慕容敬的脚步，猛地一顿。
入宫？
他皱起眉
这个时辰？
为了档房失火？
不是！
那管事喘着粗气，声音都在抖。
是…… 是大晟！
大晟的使臣，天不亮，就到了上京城外！
说是…… 说是奉了大晟皇帝的国书，十万火急，要面见陛下！
还有…… 还有边关上的急报！
说是大晟在边境，有兵马调动的迹象！
轰 ——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慕容敬的头顶，炸响。
大晟，使臣，兵马调动，他扶住栏杆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怎么会？
怎么会偏偏，是这个时候？
档房的火，刚灭，大晟的使臣，就到了。
这两件事，一前一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扣在了同一个时辰上。
备马车。
慕容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不安。
即刻入宫。
慕容敬坐在马车中，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清晨的上京城，已经乱了。
一队一队的禁军，披甲执锐，急促地，朝着驿馆和宫城的方向调动，街上的铺面，大多还没开门，可那些开了门的，都被禁军，勒令重新关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味道。
大晟使臣，带着 兵马调动 的消息，在这个时候，突至北辰。
这意味着什么，慕容敬心里，清楚得很，这意味着，整个北辰朝廷，从今天起，所有的目光，都要被这个 ，死死地，吸引过去。
禁军要调防，宫防要加派，皇帝要召见，内阁要议事，兵部，更是首当其冲，要去核实边境的军情，要去应付大晟的使臣，要去提防，那随时可能擦枪走火的边境。
没有人，会再去在意，兵部档房，那一场， 的失火。
也没有人，会再去翻，那些，已经化作灰烬的旧档，这本该是好事，天大的好事，这把火，烧得神不知鬼不觉。
慕容敬坐在轿中，闭上眼。
他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这是好事，这是天佑慕容家。
可他的心底，那股莫名的寒意，却像深秋的井水，一寸一寸地，漫了上来。
像是有人，早就知道，他今夜会放火，然后，在他放火的同时，恰到好处地，送来了这一场，足以遮天蔽日的 。
替他，把所有的目光，都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