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黛暗中派人去调查。
她明白乌梦的心思，也清楚北辰野的心性。
乌梦骗了她，乌梦用共生蛊，绑着她的父亲，也用共生蛊，绑着她。
他要把她，永远困在这座苍山，困一辈子。
她只能，忍。
忍的同时，她也没闲着，她知道乌梦这两年，一直暗中派人刺杀北辰野，她也知道，乌梦派出去的那些死士，为什么每次都，有去无回。
她派去保护北辰野的人，比乌梦派去杀他的人，还多。
至于血蛊的由来，那是乌梦，另一个疯掉的念头，他知道，共生蛊吊着父亲的命，不是长久之计。
他要炼一只，血蛊王。
一只，能解百蛊、活死人的，蛊王。
转机，是在前几日。
乌苍知晓了一切，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一步一步变成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怪物。
他用自己的死，断了乌梦最后一根要挟乌黛的线。
榻上。
卫辞鸢听着颈窝处那个男人的呼吸，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那轮残月慢慢被云遮住，房间里那盏灯又爆了个灯花。
她伸出手，盖在萧烬严环着她腰的手上，那只手很暖，她轻轻拍了拍。
或许这也算是命运的捉弄吧，乌苍给了乌梦一个新的生命，却最终也因乌梦丧命。
————
这一夜，北辰宫的天，都是亮的。
为了迎接大晟使臣，皇后慕容婉，在宫里设宴，宫里的灯，从申末就开始挂。
一盏一盏的羊角灯、宫灯、走马灯，从凤仪宫的正殿，一直挂到宫门外的回廊下。
暮色还没完全沉下来，那一片灯海，就已经先亮了起来，红彤彤的，像在半空里，烧了一道火。
宫娥们梳着双丫髻，穿着一色的藕荷色宫装鱼贯而入，在每一张案几上，摆上一盏盏，烫好的酒。
丝竹声，从殿外的水榭里传进来。
最上首是皇后慕容婉，一身正红的凤袍，端坐在那里，她的凤冠，缀着九只衔珠的金凤，灯火一照，那些东珠一颗一颗，泛着冷光。
下首左手边，是大晟使臣裴远的专席。
裴远一身紫袍，端坐在那里，脸上挂着那个不咸不淡的笑。
他的身后，站着两名大晟的随员。
右手边是皇子们的席位，太子北辰墨坐在最前，他一身玄色的蟒袍，腰束玉带，面容清俊，神色沉静。
他端起酒盏浅浅地与裴远遥遥一敬。
他的身侧，是北辰离。
而在他二人，稍稍靠后的位置，是七皇子，北辰瑾。
北辰瑾，今日也来了，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外罩一件石青色的纱褂。
他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已经好了太多，不再是那种久病的惨白，而是，透出了一点淡淡的红润。
看见他这副模样，凤座上的皇后，眼底露出了一点难得的欣慰。
瑾儿这是真的好多了。
这几日，虽然朝堂上的事搅得她焦头烂额，大晟使臣，兵部失火，慕容家，上下忙乱……
这一夜，这满殿的推杯换盏，这满殿的山珍海味，这满殿的四海升平。
没有几个人是真的在看宴的。
满殿的人各怀鬼胎，丝竹声还在奏着，像一层薄薄的纱，盖着底下那股一触即发的，暗流。
—— 此刻，慕容府梨香院。
宫里的灯，亮得能映红半个上京的天，站在梨香院的这扇高高的窗台上，远远地能望见皇宫的方向，那一片染红了半边天的灯海。
卫辞鸢就坐在那扇高高的窗台上，半只脚悬在窗棂外晃着，一下又一下。
晚风拂过，吹得她藕荷色的襦裙和松松挽着的发丝轻轻飘起，那支素银簪在夜色里泛着微光。
萧烬严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个青瓷果盘，盘里摆着剥好的葡萄、橘子，还有切得极薄的梨。
他站得极近，却隔着半步，像极了最称职的、不惹人注意的小厮。
她晃着腿，望着远处那片愈发稠密的灯海，指尖拈起最后一瓣橘子，送入口中。
微酸，带着些许凉意。
“看来宫宴已经开始了。”
她声音很轻，刚出口便被晚风揉散，融进夜色里。
萧烬严微微探出半张脸，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皇宫的方向，夜色里，他的眸光微闪。
“嗯，开始了。”
他嗓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卫辞鸢没回头，悬在窗棂外的脚又晃了晃，裙摆随之轻颤。
“那就等等。”
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等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雷应该快得手了。”
说完，她不再提此事，从果盘里捻起一颗剥好的葡萄，头也不回地往身后递。
萧烬严很自然地低下头，就着她指尖含住那颗葡萄。
动作熟稔，仿佛做过千百遍。
“甜。”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嘴角勾出一点笑意。
他说的是葡萄，也不只是葡萄。
卫辞鸢没理他，重新望向远处那片灯海。
————
宫内的宴饮渐入深境，酒过三巡，丝竹之声亦换了调门，先前那支《四海升平》的庄重舒缓，此刻已换作更热闹喧腾的《长生乐》。
舞姬们一色水红纱裙，在殿中翩跹起舞，水袖翻飞间，似片片晚霞自云端跌落，将满殿灯火映得愈发迷离。
皇后慕容婉轻抬皓腕，端起酒盏，隔着满殿衣香鬓影，朝裴远遥遥一敬。
“裴大人远来是客。”
她的声音温和得体，恰如一国之母应有的端庄。
“今夜不谈国事，只谈风月。”
裴远含笑起身，举杯回敬。
“皇后娘娘盛情，本使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各自饮了一盏，酒是温的，入喉却带着几分辛辣，顺着喉管滑下，激起一阵微烫。
皇后放下酒盏，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下首，落到了北辰瑾身上。
见他今夜也端着酒盏，浅浅抿了一口，她心头不禁一软，瑾儿自打月杉姑娘瞧过病后，气色一日好过一日。
搁在从前，怕是连酒气都闻不得的。
她朝北辰瑾招了招手，指尖轻点。
“瑾儿，到母后来坐。”
北辰瑾端着酒盏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凤座旁的侧席坐下，动作依旧温文尔雅，礼数周全。
“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