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你这气色,”
皇后看着他,眼里的笑意都柔了几分。
“这些日子倒是养得好了。”
“是月杉姑娘的药管用。”
北辰瑾浅笑着回,声音比前些日子清亮了许多。
“儿臣最近夜里也不咳了。”
“那便好。”
皇后欣慰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家常的暖意。
“等过了这阵,朝堂上的事消停了,母后让你父皇给你择个好的婚事。”
北辰瑾被母后这话说得微微一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盏壁,唇角的笑意淡了些,却又很快重新扬起。
只是眼底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端起酒盏掩饰般地又饮了一口。
“母后……
他刚想说什么,话却忽然顿住了。
端着酒盏的手极轻地颤了一下,那一瞬,他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一股说不清的烦闷从胸口直窜上来。
起初他以为是酒太烈,放下酒盏闭了闭眼,想把那点烦闷压下去,可压不住。
那股闷意越来越重,像一块沉石堵在胸口,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下意识伸手捂住心口,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瑾儿?”
皇后最先察觉他的异样,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
“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北辰瑾听见母后问,强撑着扯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无事,许是……这酒太烈了,儿臣歇一歇就好。”
皇后将信将疑。
她看着他那张白得吓人的脸,又看着他额上越来越密的冷汗,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胡说。”
她皱眉,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
“你这身子哪能跟他们比,不然先回殿中歇息一下——
话还没说完。
“噗——”
一声闷响突兀地炸开。
北辰瑾猛地弯下腰,一口暗红色的血自唇间涌出,正溅在面前那张铺着明黄锦缎的案几上。
血色在锦缎上迅速洇开,刺目惊心。
“瑾儿——!”
皇后霍然起身,凤冠上的东珠随着动作剧烈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她整个人从凤座上扑下来,跌跌撞撞地赶到北辰瑾身边,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得划破整座凤仪宫的寂静。
“瑾儿!我的瑾儿!传太医!快传太医!”
这一声惊变,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们僵在原地,水袖还举在半空,仿佛被定格在某一帧画面里。
裴远端着酒盏坐在席位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北辰墨瞬间站了起来,一向沉稳的神色也裂了一道缝。
“七弟!”
“都让开!都给本宫让开!”
皇后将北辰瑾紧紧拢在怀中,手足无措间,那身正红凤袍已沾了儿子的血,暗红化入正红,她却浑然未觉。
“快!抬到偏殿去!快!”
禁军、太监、宫娥如潮水般涌上,七手八脚将人放上软榻,一路向凤仪宫偏殿疾奔。
皇后跌跌撞撞跟在身后,凤冠歪斜,东珠滚落了两颗碎在砖上,她亦无暇顾及。
一场为彰国威的盛大宫宴,竟被这一口血搅得稀碎,丝竹早歇,满殿衣香鬓影僵成面面相觑的木偶。
裴远缓缓放下酒盏,整了整紫袍起身,神色淡淡如观棋。
“皇后娘娘爱子心切,本使这宴改日再领。”
说罢拱手,带随员从容离席,行至殿门,他极轻地回首一望,那一眼似探深浅,又似了然,随即头也不回,没入夜色。
——
偏殿灯火通明,白得晃眼。
北辰瑾躺在临时铺就的软榻上,早已昏死过去。
脸色白得像浸了水的纸,唇上不见半分血色,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泄出一丝极轻极碎的痛苦呻吟。
太医院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院判、院使、御医,黑压压跪了七八位,轮流上前探脉。
第一位把罢摇头,第二位把罢亦摇头,第三位、第四位……每人自榻边退下时,眉间凝着的阴霾如出一辙。
“到底怎么样?”
皇后挨在榻边,攥着北辰瑾冰凉的手指,嗓音抖得不成调。
“你们倒是说话啊!”
太医院院判硬着头皮,双膝沉沉砸在偏殿冰冷的地砖上,官袍逶迤于侧,他仰头望向凤座方向,喉结滚动,声线发紧。
“皇后娘娘息怒,七殿下他……他这脉象怪得很,表面瞧着是虚浮无力,可那虚里又缠着一股极重的淤堵,沉涩不前,宛如毒侵经脉,然臣等用银针探了穴,银针不黑;试了朱砂粉,亦无半点变色。”
老院判越说底气越虚,额角渗出细汗。
“臣等愚钝,查不出是何毒质,更无从下手施治。”
“查不出?”
皇后猛地回转首,双眼赤红似要滴出血来,眼底戾气翻涌。
“本宫养着你们这许多太医,珍药如流,如今瑾儿白着脸躺在这儿,你们竟跟本宫说查不出?那本宫要你们何用!”
她气得浑身微颤,凤袍下的指尖掐入掌心。
满殿太医黑压压跪伏于地,屏息垂首,无一人敢抬眼对视,烛火映着凝固的空气,连呼吸都仿佛被冻住,满室死寂。
便在此时,皇后身侧那位最得脸的张嬷嬷忽然眸光一亮,急速俯身,凑近凤耳压低声道。
“娘娘!奴婢想起来了!七殿下这阵子是谁在给瞧病?是月杉姑娘啊!那位月杉姑娘的医术,可是奴婢亲眼见的高明——上回殿下咳疾,她几针下去便缓了,太医院查不出的病,说不定月杉姑娘有法子!娘娘,您速速派人去慕容府把月杉姑娘接进宫来给殿下瞧瞧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这一语如惊雷劈开混沌,皇后猛地回过神,眼底涣散的恐慌骤然聚起。
对,月杉!那个给瑾儿瞧了这阵子病、气色渐好的月杉姑娘!
“来人!”
她霍然起身,凤冠珠翠乱响。
“备车!派人去慕容府!无论如何,立刻把月杉姑娘给本宫接进宫来!快!”
“是!”
一名太监连滚带爬地冲出偏殿,脚步声跌撞消逝于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