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成。”
慕容婉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紧绷的肩膀终于一点一点松下来。
九成已经是她今日能听到的最好的答案了，这世上本就没有十成十的事。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化作一团白雾，很快消散。
“好。”
她看着卫辞鸢，郑重地点头。
慕容婉松了一口气，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跟着的几个老太医，略一沉吟，吩咐道。
“你们几个，昨夜也辛苦了，既然月杉姑娘要用冰魄蚕给瑾儿拔毒，这事儿凶险，正需要人在一旁搭手，孙院判，你带两个人留在偏殿，听候月杉姑娘差遣，她要什么、要你们做什么，都不许推辞。”
这安排听起来是周全。
让太医留下，一来是真能搭把手，二来——她的目光极快地掠过那只乌木匣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冰魄蚕是慕容家的传家至宝，是拿老太君的命换来的。
她交给这个月杉，心里到底不踏实，这位月杉姑娘医术是真高明，可她进府时日太短，底细也太干净，干净得让她这个在后宫斗了半辈子的人总觉得看不透。
留几个太医在这儿，明面上是帮忙，暗地里是看着。
看着她，也看着那只冰魄蚕。
孙院判立刻躬身领命：“是，老臣遵旨。”
卫辞鸢站在一旁，把慕容婉那点心思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
她正要开口寻个由头把这几个太医支出去——她要做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才刚要说话，榻上的北辰瑾却先一步，缓缓开了口。
“母后。”
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吐字却清晰，一下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慕容婉连忙走到榻边：“怎么了瑾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北辰瑾摇了摇头，抬眼看她，唇角带着一点温温的笑意。
“儿臣没事，只是儿臣觉得，孙院判他们，不必留在这儿。”
这话一出，殿内几人都是一愣。
慕容婉蹙起眉：“这话怎么说？你拔毒凶险，正需要人搭手。”
“母后，月杉姑娘的医术，昨夜您也看见了。”
北辰瑾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不疾不徐，是他一贯的温和，可那温和底下藏着一丝极笃定的主见。
“她一个人，便能把儿臣从鬼门关里拉回来，这种拔毒的针法，讲究心神专一、一气呵成，旁边人多了，不懂她的手法，非但帮不上忙，反倒容易让她分神，到时候，反而要出岔子。”
他说着微微偏头，看向自己的母亲，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被冒犯了似的、轻轻的嗔怪。
“母后，您连月杉姑娘的医术，都不相信了吗？”
这几句话，看似是在为卫辞鸢说话，实则是把慕容婉那点“留人防备”的心思轻轻巧巧地堵了回去。
慕容婉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
她看着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那点担忧又开始反复拉扯。
她当然不放心冰魄蚕，可不放心又能如何？瑾儿自己开了口，话说得这样明白，她若是还执意留太医，倒显得她这个做皇后的连请来给儿子救命的大夫都信不过。
况且瑾儿说得也在理，她是亲眼见过这位月杉姑娘的本事的。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缓缓地松了口。
“罢了。”
她看了卫辞鸢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既然瑾儿都这么说了，本宫岂能不信，那就依你，让月杉姑娘一个人给你解毒。”
她转向孙院判挥了挥手：“你们几个先退出去，在廊下候着，里头若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进来。”
“是。”
孙院判虽有疑惑，却不敢多问，带着几个太医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刚合上，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奔到殿门口，隔着门尖着嗓子禀报。
“皇后娘娘——陛下那边急召您过去！御前的人已经在凤仪宫催了两回了！”
慕容婉的眉头猛地拧成一个结。
她本就分身乏术，一边是刚醒、还没解毒的儿子，一边是她不得不去应付的皇帝。
她站在原地迟疑了一瞬，又看了一眼榻上的北辰瑾，和一旁神色平静的卫辞鸢。
眼下她确实没有别的选择，瑾儿这里有月杉在，有冰魄蚕在，连瑾儿自己都替她打了包票，而皇帝那边，她若不去，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
“好。”
她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
“本宫这就过去。”
她最后走到榻边，伸手替北辰瑾掖了掖被角，又看向卫辞鸢，郑重嘱咐。
“月杉姑娘，瑾儿本宫就托付给你了，你放心解毒，本宫去去就回，你要什么，尽管吩咐廊下的人，他们不敢怠慢。”
“娘娘放心。”
卫辞鸢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民女明白。”
慕容婉又看了儿子一眼，终究转身快步走出了偏殿，张嬷嬷和一众宫人跟着她匆匆离去。
脚步声渐远，殿门合上。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卫辞鸢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她缓缓地，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榻上的北辰瑾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方才在皇后面前那副恭谨的、纯粹的医者模样，而是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她打量着他，像在重新审视一个，她原本以为已经看透的人。
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戒备，也有一丝极淡的、被冒犯之后的探究。
这个少年，远比她想象的，要聪明，也远比她想象的，要看得透，方才那一番话，他不是在替她解围那么简单。
他是在不动声色地，告诉她 ——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北辰瑾靠在迎枕上，迎着她的目光，非但没有半分躲闪，反而，极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很温和，是他惯有的、温文尔雅的模样，可那笑意底下，却藏着一点，什么都了然于心的通透。
我帮了你。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怎么月杉姑娘反倒防备起我来了？